（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內文涉及劇透，請慎讀）
《揭密日》是我今年唯一真正期待的電影，這不只是因為史蒂芬史匹柏是我最崇拜的導演，更主要是因為我本身就喜歡研究外星人，幾乎可以說，我對外星人的熱情遠大過電影，只是我不常表露。但我會對外星人產生熱情，當然還是因為電影，而且是史匹柏的電影，他的《第三類接觸》《E.T. 外星人》是推我跳入外星坑的啟蒙之作，尤其是《第三類接觸》，全片無限蔓延的神秘氣氛，至今仍在我心中久久無法散去。對我來說，《第三類接觸》是最終極的外星造訪電影，任何試圖想追求那份神祕感的後輩作品，都遠遠無法企及。
史匹柏曾經是那個走在最前面，為全球流行文化對外星人的想像建構基礎認知的先鋒，因此無論是身為影迷，還是身為外星研究者，我都非常好奇，他還能在《揭密日》帶來什麼樣的新觀點。若單純先從前者的立場來說，我必須很遺憾地指出，這麼多年過去，當年被他啟發的研究者，早就走得比他前面，而史匹柏卻幾乎沒有太大的長進。如果你對外星人的認識，還僅止於小灰人和模糊不清的飛碟畫面，或許仍然會覺得新鮮，但如果你跟我一樣，對外星人的認識已經晉升到會去探討獵戶帝國、阿努納奇、露食、各國神話的創世起源真相，那麼《揭密日》相形之下，和學齡前的兒童繪本沒兩樣。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如果你是連露食是什麼東西都知道的人，你一定會覺得史匹柏的資訊未免太上古，都啥年代了還在抬頭找外星人，應該往政府內部、宗教經典、古文明記載裡尋找才對，他們不在天空，他們早定居在地表，甚至地底，你老大都在《印第安納瓊斯：水晶骷髏王國》直說外星人有幫人類蓋金字塔了，何必又龜縮。即使史匹柏把這部電影當作是鼓勵大眾相信外星人存在的宣導片，我也不覺得給出的資訊需要這麼狹隘，已經很多大眾早就比史匹柏自以為地還要更了解外星人，你大可以「揭密」得更全面一點，別留那麼多手。
不過，史匹柏多年來始終如一的某個堅持，倒是很貼近事實，也不該改變。史匹柏拍過殖民系的邪惡外星人，也拍過純潔的善良外星人，而史匹柏對純潔外星人的歸類，一直都是「建立溝通的外部造訪者」，而非「幾千幾萬年前早就來建設過的土地開發商」，他往往把前者歸為善類，把後者歸為敗類（？）。之所以說這很符合事實，是因為創造我們、控制我們的，型態真的都很像在搞土地開發，再不然就是搞畜牧搞挖礦，無論是獵戶帝國還是阿努納奇（也有人認為他們是同一批種族）都是如此。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而那些外部造訪者，他們通常都沒有直接參與到培育人類的基因工程，甚至是與獵戶帝國為敵的，而他們介入人類文明，目的主要是提升地球整體的精神層級，啟發我們長期被獵戶帝國壓抑住的靈性面，幫助我們脫離獵戶帝國的操弄，以避免我們邁向自毀，或將潛在的禍害擴散殃及銀河系其它星球。史匹柏在《第三類接觸》描繪的外部造訪者，就屬於這類，如今他又在《揭密日》回流了相同概念，重返創作原點。
《揭密日》的揭密目的也很類似，也是為了「啟發」，但不知為何，史匹柏又故意說得很含糊，混雜了控訴政府長期不人道解剖外星人、囚禁外星人的附帶理由在裡面，似乎是怕人覺得吹哨者其實只是中二病爆發，純粹想跟大家分享世界上有外星人，於是就加進了這種很像在指控 CIA 逼供、刑求恐怖份子的手段過於殘暴的情節。但對「外星人與人類政府建交」的歷史稍有耳聞過的人來說，應該會難以被說服，因為人類只解剖過已死的屍體，還活著的都是善待，甚至和他們有平等的技術研究往來。就算沒耳聞過那些建交好了，光是人類敢這樣強行解剖活體就很瞎了，沒想過會引來他們的同類開戰報復嗎？那些可是高等文明了欸，要殺我們跟捏螞蟻一樣容易吧。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史匹柏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揭密的目的，而他自己巧立的新名目也一點都不巧，因為他居然很認真地害怕揭密之後，人類會因為不再信神而造成信仰系統的崩解，從此世界大亂。這種擔憂，或許在五十年前還能成立，但在這年代，在經過娛樂文化的長年灌輸、以及偶有的政府情報外流 / 吹哨者爆料的洗滌下，大眾對於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早就很大程度地接受了。再說，那些宗教也不至於會完全崩解，因為神並非不存在，他們只不過並非如我們所想像的那樣，但那些靈性世界仍然是存在的，真正有去理解的人，就會知道輪迴、業力、第三眼這樣的系統，始終是存在的。神的形象或許是假的，但他們所代表的一切，依然是真的。
史匹柏或許沒有考察到這點，所以才讓伊芙休森飾演的珍過度杞人憂天，猶豫是否該協助揭密，為這角色塞了一整段無謂的信仰辯證；要辯證也不是不行，但史匹柏選擇的切入點錯了，或者說不夠全面，沒觸及到問題的核心。而且我強烈懷疑，史匹柏是否忘記了，M. 奈沙馬蘭曾經拍過一部電影，叫做《靈異象限》，那部就是在描寫一個失去信仰的人，碰上外星入侵事件後又如何奇蹟般地重拾信仰。那時候的沙馬蘭也沒想過揭不揭密，就是馬上直球對決，而擦撞出來的辯證過程，還都比史匹柏在那邊婆婆媽媽、扭扭捏捏有趣多了。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史匹柏真正應該進行的揭密辯證，是去探討為何政府要隱瞞，而原因和「人類無法承受」這種薄弱的理由毫無相關。真正的原因，就是我前面提到的，獵戶帝國在壓抑我們的靈性面（這不是我瞎掰的，這是很流通的說法）。各國政府背後真正的主使者，是獵戶帝國，獵戶帝國以人類低等的負面情緒能量為食物，而為了激發人的負能量，他們創造階級、創造戰爭、創造仇恨、創造分歧，藉此去煽動人類互鬥、互恨；他們就好像編劇在寫劇本，會替這世界規劃節目行程、規劃故事線，一月戰爭，二月疫情，三月 MeToo 諸如此類，且這些節目行程的長度，早就積累到未來好幾千年去，我們都只是被默默操偶，照著劇本走而已。
政府真正要掩蓋的，不是外星人的存在，而是一旦完全證實了，這背後的一切會被連根拔起，到時候就會更難「畜牧」人類。史匹柏真正該拍的，是這個角度，而不是思考什麼「人類能不能承受」。我不懂史匹柏是真不知道這些資訊，還是不敢拍？他可是在受訪的時候不斷堅稱《揭密日》並非科「幻」電影、而是「科學推論」電影欸，而且他這話，是從他當年拍《第三類接觸》就在講了，結果我區區一個觀眾，「推論」得比他還多還認真？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整部《揭密日》唯一有讓我稍覺驚奇的，是他終於拍到「星際種子」和「外星綁架」這兩件事。《第三類接觸》拍的是人類最初的幽浮狂熱，《E.T. 外星人》拍的是把外星人當作紮實的角色在塑造、並煽動觀眾去共情，《世界大戰》拍的是傳統的殖民入侵，《水晶骷髏王國》拍的則是外星人在古代傳授人類知識；史匹柏每次拍外星人題材，都有觸及到不同面向，而這次就是星際種子和綁架，而且是青梅竹馬式的綁架。
嚴格來說，史匹柏拍的不是傳統定義的星際種子，而是類似星際種子的天選之人。傳統的星際種子，是自願「降低維度」轉生成人類來到地球幫助人類「升維」的外星生命（相當於《水中的女人》的布萊絲達拉斯霍華、《通天眼》裡的傑登馬泰爾），而《揭密日》裡的艾蜜莉布朗和喬許歐康納，是被選中賦予超能力，然後完成外部造訪者交付的使命。至於青梅竹馬式的綁架，是指有些外星人會綁架不同人類和他們發生關係、或單純抽精抽卵、或植入胚胎，培育外星人與人類的混血兒，而有些人質會因為共享這些經驗而建立緊密的情感，雖然被放回地球後往往會失憶（精確來說，是記憶被外星人「上鎖」了），但在現實中相遇後，會使他們產生強烈的連結。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最著名的例子，是紀錄真實綁架事件的《入侵者：考坡里森林奇遇》裡的黛比考柏，她不只和曾經一起被綁架的另一名男子史提夫重逢，雙方的連結還強烈到後來彼此離開了各自的伴侶，並結為夫妻。布朗和歐康納在電影裡就有點類似這種關係，只不過沒有相戀的部份。布朗和歐康納的關係，也會讓人聯想到《第三類接觸》的理查德瑞佛斯和梅琳達狄隆，這兩對都因為共享「接觸經驗」而產生強烈連結，且德瑞佛斯和布朗一樣，都因為這件事和伴侶吵到分開。這也是《揭密日》會容易讓人覺得雷同《第三類接觸》的主因，都是一對意外結識的男女要循著外星人給的線索一路解謎，完成外星人給的指示。
從外星研究者的角度來看，《揭密日》實在太小兒科，但從影迷的角度看，我又會不得不佩服史匹柏老練的拍攝功力。我之所以欣賞史匹柏，很大成份是欣賞他出色的分鏡、長鏡頭的調度，他的攝影技法在多數時候不炫技、也不華麗，史匹柏的厲害，是厲害在他的「實用」性，他的長鏡頭通常不會太長，不會長到很刻意，但又短到足夠恰到好處地交代劇情、保持節奏、營造一場戲的張力，且攝影機每一次的移動，都有很明確想要製造的戲劇效果，而效果也都能精確到位。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我認為這些技巧，有顯著提升布朗的表演層次，提升到容易給人一種布朗「這次演得特別好」的錯覺。布朗固然很棒，但那比較像她的正常輸出，而有幾幕的運鏡，反倒很魔幻地昇華了她的鏡頭魅力。如果你仔細回顧史匹柏過往的作品，就會發現他早就常常很低調在助攻演員，史匹柏甚至在自傳電影《法貝爾曼》就吹噓過這件事，學生時期的他，一個不小心在畢業影片裡，把霸凌他的同學拍得太帥，帥到那位惡霸都沒辦法再繼續討厭他，最後意外和解。史匹柏的攝影功力就是強成這樣，他很會拍演員，很會拍表演，更懂得如何利用演員的眼神去勾住觀眾。大多數人只記得史匹柏多會掌控大場面，但其實小場面更能看出他的實力是到哪個程度。
從劇情面而論，我覺得把《揭密日》當作是《大特寫》《大陰謀》那種媒體揭發真相的政治驚悚片，觀感會好很多，正因如此，我覺得《揭密日》的性質其實更接近史匹柏自己的另一部《郵報：密戰》，他重點是想拍揭發的信念、不讓政府把新聞壓下來的角力戰，從這角度去看，我會覺得《揭密日》仍是具備一定水準的穩健之作。我不確定史匹柏還會不會想繼續拍外星人題材，但如果還會，下次還不讓蜥蜴人出現的話，就真的很不夠意思了，都什麼年代了，不能再這樣吊我們胃口了。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好萊塢近代著實有讓我感受到「揭密」級震撼的，只有《朱比特崛起》。倒不是說它揭露了什麼我不知道的，而是它拍到很多我以為好萊塢不敢拍的。從劇情面論，《朱比特崛起》有太多瑕疵可挑，從「背景設定」面來看，整部片堪稱滿滿乾貨，行家都看得出，華卓斯基姊妹簡直是賭了命在拍這部電影，但究竟有多賭命，無法在這三言兩語說明白，因為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史匹柏就是沒她們那種知識和膽識，所以《揭密日》最後只是揭了個寂寞，邊邊角角都沒沾到。
PS：我覺得歐康納的角色，應該多多少少有以威廉米爾斯霍普金斯這個人為原型。從外星研究相關單位離職後出來爆料的前員工很多，但霍普金斯是極少數，從出生那刻起，就被外星人選中加入單位的命定天才，就和戲裡的歐康納一樣，他們的命運都是被安排好的，天賦是刻意被給予的。如果要拍真正有料可揭的揭密題材，最好就是直接拍霍普金斯的經歷，他的人生故事非常引人入勝，也有足夠多的空間可以延伸想像去發揮。
文：Jok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