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專欄】《奧德賽》:諾蘭迄今最差,台詞奇糟,剪接被狗啃,主角塑造失敗,選角也災難

(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奧德賽》的偉大和影響力,已無須贅言,它就如同威廉莎士比亞的許多劇作那般,早就成為後世無數作品的「故事原型」,即便有些創作者沒讀過《奧德賽》,或不是有意識要致敬、翻拍、改裝,他們的創作有時也會偶然夾雜著多多少少的《奧德賽》的身影,因為《奧德賽》是第一個、又或者至少是「第一批」,講述這種類型故事的始祖,所以便自然而然成為了某種最具代表性的指標,後輩註定要活在它的影子下。

因此我們常會形容,某某小說或電影,就宛如《奧德賽》般的什麼什麼,某某超級英雄的起源故事又在複製《哈姆雷特》。克里斯多夫諾蘭的電影當然也不例外,從精神層面上來說,他早就拍過好幾次《奧德賽》了,因為他的電影,大多時候都是關於返家的征途,例如《蝙蝠俠:開戰時刻》裡自我流放、師從影武者聯盟的布魯斯韋恩,最終的目標也是要重返高譚市,重新整頓混亂的家鄉,重掌自家企業的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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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啟動》的唐柯柏,也是個多年回不了家、但為了回家必須費盡苦心的男人;《黑暗騎士:黎明昇起》的布魯斯,同樣再次經歷了類似的征途,必須爬出重生井,回到高譚市治理亂世;《敦克爾克大行動》重點不在打勝仗,能平安回家就是勝仗;《星際效應》可能是主題和結構上都最接近《奧德賽》的諾蘭電影,喬瑟夫庫柏不得不離家打一場精神意義上的特洛伊戰爭,但即便路途遙遠,家中仍始終有至親盼望有天能再和他團聚,然而漫長的盼望,也因此成了考驗親屬信念的最大關卡。

諾蘭是愛家的人,他的主角往往只想回家。麥特戴蒙也是念家的人,他的某些角色總被吐槽「經常等著被救回家」。對他們倆而言,《奧德賽》都像是回歸最原點的作品。《奧德賽》甚至剛好有著非線性敘事的特色,又是回家又是非線性,諾蘭簡直是註定要拍《奧德賽》,你幾乎找不到比《奧德賽》更適合諾蘭的古裝奇幻題材了。但我喜歡《奧德賽》嗎?一點也不。很諷刺的是,我反而覺得《奧德賽》是他水準最差的一部。(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首先必須強調,我不喜歡的原因,和選角方面的政治正確爭議無關,和事前有沒有讀過《奧德賽》、看不看得懂《奧德賽》也無關,我讀過,也看得懂(故事本身那麼通俗,要看不懂也很難吧),你們那些蘭家軍出征人的手法,不要只有貶低別人看不懂這招,喜不喜歡和懂不懂沒絕對關係,誰說看得懂就一定會喜歡?你懂屎是臭的,難道就一定喜歡吃屎嗎?我不喜歡的原因,也不是不喜歡《奧德賽》的故事本身,我是不喜歡諾蘭詮釋的方式。

更精確地說,喜不喜歡和認為拍得好不好,有時候也是兩種不同概念,我可以認同一部作品是好作品,但同時單純不喜歡觀賞它,也可以因為認為拍得不好所以才不喜歡。但我好像也沒必要特別解釋,因為一般人的觀念,是認為後者就是「唯一的邏輯」,而我對《奧德賽》的感受就是屬於後者。同樣很諷刺的是,《奧德賽》做不好的地方,除了他固有的常態性缺陷,更多是諾蘭往往最引以為傲的特色。(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先講最大的致命傷,我覺得《奧德賽》的剪接根本稀爛,我不知道諾蘭是發什麼瘋,幾乎每場靜態的對話文戲,都剪得破碎不堪,畫面的切換都亂切一通,不知道在急啥勁兒,幾乎不能好好看演員把一句話講完講滿,半點喘氣的空間都沒有。很多演員常會稱讚,剪接才是成就他們發光的最大功臣,這不只是因為剪接過程會篩選出他們表現最好的 take,更是因為剪的方法會直接影響觀眾對表演的觀感,剪不好是會拖累演員的。而《奧德賽》的剪法,很多時候根本是演員的拖油瓶。這不是奧德賽,這是帶賽。

我無法想像這是我會在諾蘭的電影裡見到的光景,有好幾場戲,我真的因為剪接沒有建立好情緒的鋪陳,而導致我無法投入觀看演員的表演,無論他們眼神中翻滾著再多的愛恨、肌肉神經抽動著再多的情仇,我都徹底無感。我本來還想同情諾蘭,因為他們這次使用的新款 IMAX 攝影機,一個 take 仍無法拍超過三分鐘,或許是因為這樣,才導致電影不好剪,沒有運行時間夠長的鏡頭或可用素材。但後來發現不對啊,羅伯派汀森色誘安海瑟薇的那場戲,有顆鏡頭的持續時間就很長欸,所以這不是攝影機的鍋,是諾蘭自己老鼠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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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對話戲這樣,剪閃回片段的時候也是。首先,這部的閃回手法本身就濫用過度了,閃回閃到比 J.J. 亞伯拉罕的眩光還閃還刺眼,一堆沒必要的閃回瘋狂冒出來干擾人,破壞演員表演的完整性。我知道有些閃回是在交代重要的資訊、某些角色重要的幼年回憶,但可以不用塞這麼多,例如約翰李古查莫在跟湯姆霍蘭分享派汀森小時候的事情那段,我就寧可單純只聽李古查莫多講一點,對演員的演出投以更多信心,專心聽演員描述,然後自己再根據少量、但懂得劃重點的閃回去補充想像其它畫面。

我沒想過我會在諾蘭的電影裡看見如此殘破的剪法,剪接可是諾蘭電影的魅力之一,以前會喜歡上諾蘭,很大原因就是他的閃回、交叉剪接玩得漂亮,總能精準勾動觀眾情緒、精煉交代或收回劇情伏筆,這點尤其《頂尖對決》最讓我著迷。但這次,就連他愛玩的非線性,都成讓我頭痛的部份,完全無法從中領教到兩條線相互輝映、不同時間點反覆跳躍所帶來的戲劇張力,即便有,也極其薄弱,只覺得他手忙腳亂在「解說」很多事,像個進度落後的學校老師在倉促趕課。(圖片來源:環球影業)

但這死板的解說味,也不單來自剪接,他台詞本來就充滿僵硬的解說性質,雖然諾蘭以往就有這跡象,但還不算嚴重,是直到這部才完全露出短處,每個角色都像 NPC 般非常直白地頻頻「給註釋」。這已經不是在拍他平常那些科幻片、動作片,不需要像解釋夢境的運作、不同星球的時間差換算、蝙蝠俠下一趟任務要準備哪些黑科技裝備出動那樣,每樣東西都得說到明明白白。還記得諾蘭在《天能》說過的嗎?不要理解它,只管感受它。《奧德賽》更多時候是需要純感受、需要留白的,他明明在《敦克爾克大行動》就做得到這件事,沒道理《奧德賽》卻不行。

真心覺得,《奧德賽》拍成電影之後,其實不適合照諾蘭後期的非線性風格去呈現。如果是《開戰時刻》時期的剪法,沒有問題,但諾蘭從《星際效應》開始,就很追求不同時間點之間的橫跳要高度綿密,綿密到像在剪 MV,但《奧德賽》的結構不太適合這樣玩,或者該說,要玩到不砸自己腳的難度很高。而諾蘭的腳丫顯然閃不掉石頭,所以奧德修斯打完特洛伊戰爭後回鄉途中的各種支線歷險,並無銜接成足夠連貫的流暢性,有其難以掩飾的斷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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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說到台詞,諾蘭堅持要現代化、美國口音化,直到看完都依然讓我困惑,他這個堅持背後的用意想必是太高深了,不是我這一介粗人能理解的。如果他是在拍《您祖宗卡好》這種擺明要惡搞歷史與古裝劇的喜劇片,我不會介意他這麼幹,但這是嚴肅正經的史詩片,我看了就會出戲,畢竟我跟地球上大多數的人類一樣,即便是看好萊塢拍其它國家的古裝題材,也都會理所當然接受演員一律使用英國腔演出,最底線就是至少要給我「古風」,就算只是假象也好,我的大腦就是被這種操作給制約了。如果要推翻這種制約,起碼給個合理的緣由,但諾蘭沒有,他的態度就只是:我就爽。

事實上,諾蘭有很多的堅持都是基於「我就爽」,莎莉賽隆是很有氣場,強柏恩瑟是實力派,麥特戴蒙也很棒,這我都知道,但把他們放進這種電影就是怪怪的,正如我前面所說,我的大腦就是長期被制約了,好萊塢就算是拍《超世紀封神榜》,選角也都會以歐洲、澳洲演員為主,勉強裝個有古味的假象,所以會下意識覺得找美國人、或賽隆這種氣質上偏美系的演員很突兀。然後也就跟台詞一樣,諾蘭的呈現方式並沒有合理化這些堅持,真的就是他老大哥爽這樣幹。至於羅伯派汀森、希姆許帕托這些英系演員,他們只是正常發揮,稱不上有何亮點。選角這部份我不敢說是缺點,比較偏向是我個人好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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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千黛亞例外,她真的算缺點了,也是最讓我出戲的,而我一點也不意外。好萊塢很少給她真正適合的角色,她在《抓馬戀人》《高校十八禁》就適應得很好,但《挑戰者》和《沙丘》《蜘蛛人》系列都讓我覺得像硬要捧她。她每次在《奧德賽》出場,都讓我覺得是打哪來的時空旅人偷了誰的劇團戲服穿越回去當遊客,完全沒有能撐起雅典娜的氣場,演著自己不合適的角色,所以也演得很刻意。而且諾蘭每次安排她出場、退場的方式都很鳥,很粗暴,讓我不禁想起《蜘蛛人:驚奇再起 2:電光之戰》的彼得帕克老是看見史戴西警長的幻影臭著一張臉盯著他,荒唐到很好笑。別跟我說雅典娜在戲裡只是奧德修斯的罪惡感幻覺投射,不是真的神;就算是投射的好了,奧德修斯對她的印象也該一樣是神,不會因此降格。

因為遭誤傳是演阿基里斯而被無辜做成迷因的艾略特佩吉,還有飾演歐莫魯斯的李古查莫,反而是我覺得表現最正常的。一個是加拿大人,一個是哥倫比亞人,通常都不會是英美要拍古裝劇的時候會第一時間鎖定的演員,但李古查莫不知為何融入得最好。佩吉會打中我,主要則源於他在冥界和戴蒙的對手戲,那短短一場戲,意外把我勾住了,是我在《奧德賽》極少數有被演員帶進去戲裡的時刻。真心覺得,網友欠他一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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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修斯於片末飄散濃濃反戰意味的懺悔,無疑會是全片最受討論的核心,也絕對會頻頻被拿來和《奧本海默》裡的相同主題相對比。但同樣是才智過人的天才反思助長戰爭的後果,《奧本海默》在這方面才算建構到足夠立體,《奧德賽》給我的感覺則單純只是「口號喊得很激昂」,可以透過勾人的配樂和感性的對白,外加粉絲對諾蘭自帶的信仰(粉絲濾鏡)值加乘之下,就能把大多數人唬得一愣一愣。

但拿掉配樂、粉絲濾鏡和口號式對白後,情節本身沒將奧德修斯的傲慢和矛盾給建立清楚(諾蘭在《奧本海默》有做到,但這次沒有),以至於他最後的自我檢討說服不了我,當下的氣氛營造是感人的,但我沒有實質上被當下發生的事情打動。我知道電影有試著將奧德修斯的傲慢行為演繹出來,但演繹方式很虛假,只因為某個時機點必須照原作讓他做那些事,所以才特別停下來強調,彷彿被逼著經營某種人設似的,深怕過度醜化這個人。諾蘭想突顯戰爭對人格的影響,可是影響前、影響後的變化沒啥層次,這整個過程,就只是聽戴蒙充當自己的另類旁白「講」給我聽,而不是有連貫性地具體經歷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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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最後讓我很熄火的,就是諾蘭式的蒙太奇收尾。諾蘭每部電影的結局剪法基本上相同,就是利用蒙太奇去同時交代各角色最後的去向,透過煽情配樂將張力拉到最高點,《奧德賽》連這部份都剪得很爛,最後只剩下很吵的配樂在轟炸我。為何配樂還是這麼吵?IMAX 攝影機都改版到可以降噪了,沒噪音需要遮了,你還放那麼大聲幹嘛?但配樂本身是高水準的,我沒要一併臭下去,路維約蘭松從沒讓人失望,崔維斯史考特的片尾曲也意外地搭,沒有因為是現代風格就顯得違和。

好啦,也不能說一點也不喜歡《奧德賽》,我喜歡佩吉、約蘭松、李古查莫,獨眼巨人的遲緩兒特質也塑造得不錯。我只喜歡《奧德賽》的局部,就這樣,要論整體的話,抱歉,我吹不下去。


文:Jo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