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建太郎與《烙印勇士》:這套描寫孤獨劍士的黑暗漫畫,來自孤單的一人軍隊

Image credit:マンガPark

1987 年,拳四郎擊倒了拳王拉歐,《北斗神拳》的世紀末傳說暫時告一段落,拳四郎陪伴著尤莉亞,渡過剩下不多的人生……在戰士休息的這個空檔,新的挑戰者們登場了。他們甜美可愛、搞笑逗趣,他們不會爆掉別人的頭,但是殺傷力卻很驚人。來自中國的早乙女亂馬與高中游泳部的大和圭介來了:《亂馬1/2》與《我愛芳隣》大受歡迎。1980 年代的後半段,戀愛喜劇成了漫畫界的主流,讓原哲夫與武論尊看起來像是只會賣蕃茄醬的無趣大叔。

《烙印勇士》電影 Image credit:映画.com

這讓年輕的大學生三浦很傷心,他手上有篇非常像是《北斗神拳》的作品,他熱愛《北斗神拳》,而且認為自己是真正的鐵粉——他思考如何在《北斗神拳》的架構裡衍生出新的方向,就像是原哲夫與武論尊不知道的編劇小精靈,偷偷在某個角落裡苦思《北斗神拳》該如何更吸引人。那時《北斗神拳》已經不太吸引讀者了,在與拉歐筋疲力竭的死戰時,拳四郎甚至犯規地使出了死靈魔法——「無想轉生」是美化得很誇張的名字——讓所有已死去的同伴助他一臂之力,沒有人能贏過死人,拳王也不行。無想轉生更像是結局前的服務觀眾花招,而不是華麗又有創意的新招式。

「無想轉生」 Image credit:北斗の拳 LEGENDS ReVIVE - SEGA

三浦更傷心的是,沒有出版社願意收這篇「新譯《北斗神拳》」,他還遭到了不少奚落,被嘲笑是難免的,三浦還是一位素人,而且《北斗神拳》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北斗神拳》的鐵三角已經各有發展,況且,故事最重要的魔王已經擊敗了,《北斗神拳》的故事沒有後續可以發展了。編輯們的反應似乎在說,《北斗神拳》的讀者們也該嚐嚐新口味了,安達充與高橋留美子等戀愛喜劇漫畫家才是主流王道。

《我愛芳鄰》 Image credit:アマゾン

編輯說得也許沒錯,時代會改變,連《週刊少年Jump》的銷量,都被無視熱血勝利只要有趣歡樂的《少年Sunday》凌駕其上。但是,年輕三浦從《北斗神拳》體悟的發想,卻不只是單純愚忠鐵粉的一腔熱血而已。

都怪武論尊的奇想天外,設計出「八層樓高的巨人」、或是「掃腿踢爆身邊十個人的頭」這種無稽劇情,使得《北斗神拳》負責作畫的原哲夫,使用了跨頁畫來呈現這種視覺上的震撼。對分格漫畫來說,特別是一回寥寥數頁的連載漫畫來說,這種跨頁處理是過度的奢侈,但是,相反地,這些已經脫離分格漫畫而成為「一張畫」的大型畫面,卻能傳達出台詞以外的情感。而三浦好好地學習了這種技法,讓他的黑劍士只需要一刀、與兩頁滿滿的大空間,就能將一群士兵斬成兩斷。

三浦建太郎 Image credit:每日新聞

《烙印勇士》是一部生錯時代、先天不良、資源缺乏下誕生的作品,是一部向《北斗神拳》頂禮膜拜、同時意欲創新的超大同人誌。黑劍士凱茲是中古世紀的拳四郎,他的巨劍是沒有帥氣名稱的北斗神拳。但是不像《北斗神拳》有著編劇—繪者—編輯鐵三角創作結構的《烙印勇士》,卻跳脫了同人誌的層次,由三浦建太郎一個人獨自構築著這比世紀末還要黑暗的中世紀宇宙。儘管《烙印勇士》一開始就設定是黑暗奇幻作品,但是三浦的孤軍奮戰創作歷程,似乎讓《烙印勇士》更加黑暗。

神拳換成巨劍,等於將「一點到全面的打擊」描繪,矮化到「一直線」的層次。《烙印勇士》無法像《北斗神拳》那樣,讓每一拳都讓敵人的肉體開出血肉之花——沒聽過一刀砍出花來這種設定。那麼要如何讓凱茲的斬擊充滿震撼感呢?三浦想到的不是「斬下去」瞬間的華麗效果,而是「斬後」的後著——凱茲的大刀攔腰斬斷了一群士兵,士兵的上半身在空中劇烈地旋轉。為什麼會旋轉?因為刀太快、力太猛、後勁的慣性帶著屍塊在天空飛舞。這合理嗎?物理上不合理。爽快嗎?那還用問嗎?

《烙印勇士》跨頁的一刀 Image credit:コミックナタリー

所以我們看到凱茲跟揮舞重鐵劍的楊過一樣,大劍無鋒、無名、也無招,一刀一刀樸實地砍,然後讓屍塊以非理性無邏輯的方式,呈現殘酷的風味。這是三浦從《北斗神拳》裡土法煉鋼而出的創新,這是他獨自一人在畫紙上練功無數次之後的嶄新發想。《北斗神拳》的壞蛋中招後,也會有帶著黑色幽默的「中招反應」,讓這些肢體開始發生變異的壞傢伙們,演出一段耍笨小短劇——例如「欸?我的頭怎麼旋轉180度了?」但是《烙印勇士》脫離這種搞笑層次與肉體變異的套路,專心以旋轉、噴灑、斷肢這些基本的物理效果,堆疊殘酷。

大畫面的斬殺 Image credit:ミドルエッジ

《烙印勇士》是一部完全屬於三浦建太郎的作品,充滿著他精心發想的技法,同時也忠實地反應著創作過程的孤獨。可以說,當三浦逝世之後,《烙印勇士》幾乎只有被封印的命運,而沒有任何人能夠接下棒子繼續把故事說完。

從編輯的立場,《烙印勇士》充滿不合理的安排:當曾為《少年Jump》王牌編輯的鳥嶋和彦閱讀《烙印勇士》時,他不禁大喊「如果我是編輯,劇情就不會這樣安排!」他指的是原本帶著正面形象的古力菲斯,竟然在漫畫第十集,玷污了夏洛特公主。不是說主角不能一夕染黑墮入魔道,而是這套漫畫竟然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做出這麼大的劇情轉變——《灌籃高手》第十集時,湘北才剛要與翔陽開打呢。如果想讓連載久久長長,應該讓這麼大的劇情轉折晚點再發生才對。

古力菲斯的暴行引發了悲劇 Image credit:きよの漫画考察日記

可以說,如果《烙印勇士》更「體貼」讀者一點,也許這部創新動作橋段的漫畫,能獲得更多族群的喜愛。但是相反地,讀者隨著《烙印勇士》快節奏且偏離主流劇情套路的發展,一路跟著三浦鑽進他獨自一人的牛角尖裡。女主角快速地成為了犧牲祭品、主角凱茲的夥伴們無情地死去、觀眾幾乎無法期待任何救贖,甚至也無法期待會有喜劇橋段來釋放一下壓力——相反地,《鬼滅之刃》漫畫裡的喜劇段落,就精巧地安插在同樣殘酷的劇情之中。如果說凱茲會在下三回內,被古力菲斯連眉頭都不抬一下地徹底滅團,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已經不是人的古力菲斯 Image credit:4Gamer

這是一人軍隊才能做出的創意決策,整段《烙印勇士》的故事會向著哪裡前去、會探究什麼樣的劇情主旨,只有三浦建太郎才知道,這讓《烙印勇士》成為宛如《冰與火之歌》一樣的獨特巨作。而三浦與《冰與火之歌》作者喬治 R.R. 馬丁一樣,都喜愛波瀾壯闊的史詩,這當然讓《烙印勇士》的連載更加撲朔迷離——沒人知道三浦腦中《烙印勇士》最終的故事究竟有多麼巨大,也許至今連載的這一切,最後都會有個光明圓滿的團圓結局,而現在都還只是在序章而已。

同樣等不到結局的《冰與火之歌》 Image credit:Amazon

20 多年獨立作畫的三浦,讓《烙印勇士》徹底脫離了主流的道路,這套漫畫不是為了讀者而畫,沒有讀者一望即知的劇情主旨——讀者不會認為這是個高歌隱惡揚善、或是熱血努力等正面議題的作品。三浦建太郎灌注生命力的《烙印勇士》,成為了他的生涯代表作。儘管這樣的作品一開始就註定不會與三浦最愛的《北斗神拳》一般,登上宣揚正面價值觀的《週刊少年Jump》,但是極力渲染黑暗與絕望的《烙印勇士》,卻讓自己從連載漫畫的層次,提昇到了藝術作品的水準。

《烙印勇士》動畫版 Image credit:Gigazine

而藝術是不需要言語的,這讓《烙印勇士》沒有成為日本熱賣的連載漫畫,卻成為了代表日本的全球知名作品,在全球累計狂賣 5000 萬本。曲曲折折,《烙印勇士》與它取材的《北斗神拳》同樣站上了相同的高度。沒有人會批評《烙印勇士》凱茲發砲義肢的設定,完全是《鬼玩人》艾許電鋸義肢的山寨品,因為《烙印勇士》已經走出了自己完全不同的新方向,自成一家。

《鬼玩人》的右手義肢電鋸 Image credit:Writeups

對超級編輯鳥嶋來說,一意孤行的三浦是徹底地揮霍自己的才能。如果在更完善的創作體制下,三浦的創意與畫技,也許能獲得效益更大的發揮……他的工作也許會更輕鬆、連載的進度也許會更順利……《烙印勇士》也許能更快完成三浦如今的夢想:讓這部作品正式連載結束。但是,在那之前,比起古力菲斯、神之手、貝黑萊特與凱茲的巨劍都更加殘酷的動脈剝離,襲擊了三浦。

沒有任何發病徵兆,動脈剝離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而且能在短時間內致命。名聲優鶴寬美小姐,就在快速道路開車時病發而亡。而就像古力菲斯遺落的貝黑萊特,為什麼那麼湊巧會重新出現在萬念俱灰的古力菲斯身邊一樣,這種來如疾電的致命一擊,斬斷了《烙印勇士》與三浦建太郎,和這個世界的唯一連繫。

為《七龍珠》布瑪等名角色配音的鶴寬美小姐 Image credit:スポニチ Sponichi Annex

那個被四處退件的大學生三浦,很不甘心,他想起大他一歲的漫畫家森川讓次:那時森川已經出道了,有天一位日藝大的學生來應徵助手工作,當森川看到他的作品時,十分驚豔。「如果讓畫得這麼好的人來做助手,是埋沒了他的才能」,森川這樣想著,竟然當場把日薪付給了三浦建太郎,要他回去畫「自己」的漫畫。森川看著三浦素描本上的作品,暗暗想著,有沒有才能,誰都能一眼就看得出來。他聽著三浦介紹自己的畫,說著「以後有能力的話,就把這個畫完。」

森川讓次的名作《第一神拳》 Image credit:Yahoo!ニュース

這個大學生的面試作品,有著妖精、有著烙印、有著拿著大劍的劍士:這部作品就是日後的《烙印勇士》前身。

森川在推特上哀悼老友,他寫著「希望有一天,能去看你畫的最終回。」也許有一天,我們都能在另一個世界,讀到只有三浦建太郎才畫得出來的《烙印勇士》最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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