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專欄】《挖掘者》:導演故意拍成難笑的喜劇,早預判會被罵爛片,就為了忠實批判當代眾生相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內文涉及劇透,請慎讀)

《挖掘者》究竟是什麼樣類型的電影?有些老片影迷會形容,它是承襲《奇愛博士》血脈的政治狂想喜劇,近代觀眾可能會將它和《千萬別抬頭》擺在一塊,看完預告片仍然一頭霧水的人,則八成只會簡單地將其稱呼為:湯姆克魯斯主演的電影。但試圖定位《挖掘者》的不只觀眾,還包括《挖掘者》自己。預告片並沒有展示出全貌,但事實上,這真的是《挖掘者》的主軸,電影本身也在弄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電影。

《挖掘者》在宣傳定位上偏向喜劇,但它實際上沒有那麼好笑,可能更屬於正喜劇(dramedy)這個範疇。它的不好笑,勢必會引發爭論,一定會有人批評難笑至極,也一定會有人反駁覺得難笑是因為沒看懂。而這些反應,電影也都已經先預判了,因為這也是戲裡的角色最後在爭論的事情。就我個人而言,《挖掘者》給我的感受比較接近《紐約浮世繪》,它們都後設性地使用了劇場空間,虛虛實實來回遊走。當然,兩片在概念上還是有其決定性的差異,但那種讓觀眾陪著主角困在劇場裡進行漫長排練、長時間與外界隔絕的氛圍,還有對角色研究過度癡迷的執念,是很類似的。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但《挖掘者》不單是以劇場為舞台,它的表演力道、走位邏輯、換場和分場的運作模式,也都是徹頭徹尾的舞台劇。它不只是在拍一群人排練舞台劇,而是電影本身就是舞台劇,只不過有找攝影師錄下來。如果你能明白、並適應它在呈現形式上的企圖,就會很享受,如果不能,就是怎麼樣都會看得很不順眼。對於好不好笑的辯論,也是差不多道理。這部電影的目的,確實就是檢驗觀眾覺得好不好笑,何謂喜劇,端看你從何種角度觀測。政客、權貴的某些作為,在平民眼裡是可笑、可憎的,但那些作為的背後,卻也可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算計,他們既可以是平定亂世的英雄,也能被貶為造就亂世的反派。

打個比方,痛恨唐納川普、伊隆馬斯克的人,會判定他們是小丑,整天盡做些荒唐決策、發表荒唐言論,跟演喜劇沒兩樣。但對崇拜他們、視他們為智者的人來說,那些決策是整頓社會的王道。在不同立場的人眼裡,這些濾鏡都可能極端化,極度丑化,或極度神化,這就是《挖掘者》真正想要挖掘的。而對華納兄弟影業來說,他們則希望《挖掘者》在觀眾眼裡是一部商業大片。《挖掘者》本質上其實是 art house 氣質的電影,但偏偏它造價高達 1.8 億美元,華納兄弟為確保盈利,不得不替它塗脂抹粉,安排世足賽聯名,安排 IMAX 版放映,安排想再拼奧斯卡的湯姆克魯斯難得睽違十多年,再次接受雜誌大片拍攝和長篇專訪,還穿著戲服登上《時代》雜誌封面,搞得好像在宣傳什麼超級英雄鉅製。(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但《挖掘者》在財務上註定要失敗,註定要摔個頭破血流,阿湯哥在文藝片領域的票房號召力早就不若年輕時期,而且這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他後期演了太多商業娛樂片,以致於唯有當他演出娛樂片的時候,人們才會真正對他感興趣,觀眾對他的印象,已和娛樂片深深綁定。《挖掘者》要賣得動,反而要找剛好也和亞利安卓岡札雷伊納利圖合拍過《神鬼獵人》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才對,他的品牌形象一直是高水準文藝片代言人,即便是平常只看娛樂片的觀眾,都會當作偶爾提升一下藝術氣息而為了他掏錢。再者,我完全可想像他會怎麼演這角色,跟阿湯哥不會有太大差別,要扮肥、扮老、操著厚重南方口音,他也不是沒試過。

《挖掘者》不只預判自己會被罵不好笑,甚至還預判自己未來將會成為邪典。而《挖掘者》確實也具有那種會受小眾影迷擁戴、且日後會逐漸被世人重新提高評價、變成正規經典的潛力,那種電影往往有爭議性的大膽嘗試,或夾雜著魔幻色彩,而《挖掘者》完全具備那些特徵。但《挖掘者》是否有那個命,這就不好說了,以前的電影能被重新評價,很大程度得歸功於錄影帶和 DVD 的第二次、第三次發行,以及電視台的反覆重播,這些輸出管道曾經幫助那些電影重新宣發、觸及到更多觀眾,但在如今電視沒落的串流時代,電影放上串流後沒幾週,就容易從此埋沒在大量的片單,不像實體片和電視台能提供較長尾的曝光。(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整體而言,我算喜歡《挖掘者》,但它和《千萬別抬頭》、以及許多想要批判當代現象的作品一樣,都很急著罵人,常忍不住藉角色之口,劈哩啪啦罵一長串,難免產生過於直白的煩躁和廉價感,但《挖掘者》已算比較輕度的案例,一方面是得益於它的舞台劇形式,對白量必然會比較吃重,一方面則是罵的節奏有時是控制得宜的,不至於全然煩躁。批判當代的電影,最難的部份在於控制怒氣,距離太近,太過感同身受,創作者容易耐不住性子等消化,就匆忙想宣洩,觀眾也容易因為距離太近,而無法適度抽離去享受作品。拿捏好距離感,才能產生美感,這是觀者和創作者永遠要面對的課題。


文:Jo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