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本齊史與《火影忍者》:畫出反高潮卻賺大錢的全球名作,成功原因竟然是「堅持我的忍道」?

1999 年,《週刊少年Jump》的編輯們焦頭爛額,《JoJo的奇妙冒險》在上半年完結(荒木飛呂彥飛到美國採訪監獄,構思他明年的新作《石之海》),《橫行太保》與《靈異教師神眉》也都在這年連載結束,最後的稻草是帶領《週刊少年Jump》撐過 90 年代後期的扛壩子《神劍闖江湖》,它在下半年的十月第一週的第43期完結。

奇妙的是,第43期《週刊少年Jump》的封面,並沒有為《神劍闖江湖》告別,封面是這期開始的新連載主人翁,他是漩渦鳴人。許多讀者可能還不知道,這個新連載《火影忍者》將開啟長達 15 年的輝煌歷史,最終成為銷量僅輸給《航海王》與《七龍珠》的《週刊少年Jump》代表作。所以,我們當然得來聊聊《火影忍者》的作者、1999年還是新人漫畫家的岸本齊史。

《火影忍者》第一回連載,於1999年在『週刊少年ジャンプ』43号開始連載 Image credit:Kemenkumham

《火影忍者》究竟是什麼?故事發生在一個忍者世界,這裡有火、水、雷、風、土等等五個忍術大國,這些使用不同忍術、仙術、體術、幻術、操縱動物、死靈法術的忍者們互相爭鬥。忍術漫畫並不少見,而少年主角們打成一團的漫畫更是所在多有,那麼,《火影忍者》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岸本齊史這位當時 25 歲的新人漫畫家,究竟在想什麼?答案也許比想像中簡單,我們可以從《火影忍者》主角鳴人的名言一窺究竟:「有話直說,這就是我的忍道!」

初出道時露臉NG的岸本齊史,首次接受電視採訪 Image credit:オレ的ゲーム速報@刃

這句話可以分成三個部份來談:「有話直說」、「我的」、與「忍道」。對新人漫畫家而言,最重要的是那個「道」,你必須為自己的作品找到一個道、一個方向、一個可以延續這條路線然後畫出上百回內容也不會走鐘的中心主旨。對新人而言,遵循與仿效他們喜愛的作品是個方式,就跟堀越耕平與吾峠呼世晴都公開表示過,《火影忍者》對他們的作品《我的英雄學院》與《鬼滅之刃》影響很大,你也能從這兩部後輩作品裡找到《火影》的影子。那麼,曾經說過非常崇拜鳥山明的岸本,是按照《七龍珠》的形式來執筆《火影忍者》的嗎?似乎不太一樣。

《火影忍者》動畫版 Image credit:NETFLIX

《火影忍者》跟《七龍珠》不一樣,《七龍珠》的孫悟空誕生在一個珍奇異獸世界,這裡有恐龍與巨大魚,還有……沒了。我們其實不太了解孫悟空是從哪裡來的,這個角色的人生目標為何?他為何離群索居?這個世界裡除了悟空以外還有什麼?這個世界的科技程度到哪裡?讀者一無所知。但《火影忍者》不一樣,它不像《七龍珠》的悟空,急著拉讀者投進一場全然未知的大冒險之中。《火影忍者》一開場的短短十頁,我們就能看到一整個忍術世界。

《火影忍者》的故事從木葉村講起,這裡有宛若美國拉什莫爾山的山峰,上頭有四位過去的火影頭雕;這裡的房屋有日式屋簷、卻又有著高聳的建築結構,上頭還有水塔、電線桿與冷氣等現代機電設備,是一個和洋混合的奇特世界;這裡有明確的階級制度,由第三代火影大人統領全村的忍者;而鳴人是忍者學校即將畢業的學生,他與同學們即將迎接明日的畢業考——必須施展完美的變身術;這些忍者們名為忍者、使用讀者熟悉的變身術,但他們的衣著裝扮卻很現代,伊魯卡老師穿著特戰背心、鳴人頭上戴著防風護目鏡、同學們穿著90年代澀谷街頭年輕人的必備行頭漁夫帽與條紋褲……這不是你熟悉的傳統忍者世界,這是一個混合日本與西洋、傳統與現代的全新幻想世界。

岸本齊史最尊敬的漫畫家是鳥山明,稱其是『神一般的存在』。 甚至在工作室擺設了一尊等身大的弗利沙雕像... Image credit:芸能人の自宅公開まとめブログ

《七龍珠》裡有穿著武術服的少年與騎著機車的少女,那也是一個奇幻科幻混合的世界,但是《火影忍者》一開始就給讀者更寬廣的世界設定。這種作法對新人漫畫家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因為你的頭號目標應該是先讓讀者了解這部作品的主旨,並且讓他們簡單找到作品的魅力,進而支持你未來推出的每一回連載。這樣說來,快速直捷地進入故事核心才是最穩當的作法,其他世界設定可以慢慢補完。但是,25 歲的岸本卻反其道而行,似乎他已經對《火影忍者》的故事了然於胸,他急的不是讓讀者盡快愛上他,而是急著將心中這個已經成形、設定完備的忍術世界,推廣給所有讀者。

2000年3月3日發行的《火影忍者》第一集單行本。 後來陸續在世界60多個國家翻譯成各種文字版本,並且在美國、法國、德國取得了驚人成績;2006年美國的漫畫書銷售排行榜,《火影忍者》第九集銷售量甚至勝過漫威的蜘蛛人與DC的超人成為銷售冠軍;在2022年12月時,全球銷售量已經超過1億本。 Image credit:Amazon

這不是一條正常的道路,但這是岸本選擇的道路,他甚至不遵循《七龍珠》的「王道」,讓孫悟空一路從叢林戰到邪惡組織基地、永不停止地戰鬥到人神魔三界去;《火影忍者》的第一話,我們看到伊魯卡老師與鳴人鬥嘴,以及鳴人對自己出身的自卑感、對親情的渴望、不如人的悔恨與強烈的企圖心……可以說《火影忍者》的起步甚至有點遲緩,它花了許多時間在建構《七龍珠》捨棄的人際關係與角色成長上。還稱不上有太多經驗的岸本,明顯是自討苦吃。

但這就是岸本的「忍道」,是他堅持 15 年的道路。

《火影忍者》花了很多篇幅描述鳴人的心境 Image credit:Sugiyama e-shop

這是罕見的《週刊少年Jump》作品,我們都聽過,「作者會跟著作品一起成長」、或者「主角就是作者性格的投影」這種說法,但是,像《火影忍者》這樣,作品主人翁漩渦鳴人完全就是岸本齊史本人、同時堅持這個原則長達十數年的例子是很稀少的。因為這需要作者完全的誠實態度,他必須放心將全部的心理特質映照在主角身上,不掩飾自己的青澀與魯莽,也不迴避自己的錯誤。這對創作者而言的風險很高,因為外界的反應時常會誘惑你修改筆下的主角,將他改得更「通俗」一點、更「有市場」一點,但是岸本不一樣,他真的「有話直說」,讓鳴人成為他自己在書中的化身,堅持走自己的「忍道」。

「對我而言,鳴人是十分特別的。很多次在畫他的時候,都是將我自己投影在他身上,靠著自己的感覺畫下去的……所以每次看到讀者人氣投票時,『為什麼每次卡卡西的票數都那麼高?』的時候都會心裡受創(笑)。」

初回人氣投票卡卡西壓倒性的勝過主角鳴人親子關 Image credit:カモのなんでもランキング

全心投入,而且絕不退縮,是很痛苦與困難的誓言。體力並不好的岸本在剛開始連載時,身體就發生了大量的問題,一邊發燒一邊趕稿是常態,還發生過吃任何東西都會吐出來、明明沒有從事運動卻發生脫水現象(因為作畫過程大量冒汗與缺乏飲水)、失眠與激烈頭痛等等問題。醫生很明確地告訴岸本,「你的細胞正在死亡」,要他好好休息……但是,他好不容易登上了全國漫畫家夢想的龍頭連載行列,怎麼可能停下來好好休息……而且,這種趕稿地獄每七天就會重生一次,而他還要在疼痛與高燒的狀況下,堅持畫完一條條的速度線——《火影忍者》連載初期的速度線非常之多。

但岸本還是堅持他那不足為外人道的「有話直說」忍道。

「有話直說,這就是我的忍道!」 Image credit:Twitter

是岸本的首任編輯為他請假的,對集英社編輯部而言,剛開始連載的新人漫畫家就告病休息,在好感度上會大打折扣。在編輯部內部,很快就有「新人拿翹」、「剛開始就這樣,真的能連載得長久嗎」等等流言蜚語。但這並沒有太影響特立獨行的岸本,相反地,這讓岸本與編輯之間的關係更加緊密。

佐助與鳴人之間的關係,多少反應了編輯與岸本的合作關係 Image credit:WEBザテレビジョン

你甚至可以在《火影忍者》裡看到這種描寫:岸本的第一位負責編輯,就是佐助的化身;鳴人與佐助、乃至其他同學之間的關係,也反應了岸本在連載期間與其他同事間的關係。過去我們常看到,編輯通常被懷恨的漫畫家畫成漫畫裡的邪惡角色,然後對他大加嘲諷——《怪博士與機器娃娃》的搞笑反派「馬希力特博士」,正是鳥山明的編輯、冷徹精明的鳥嶋和彦化身。

《火影忍者》初代責任編輯“矢作康介”,《火影忍者》許多有趣的設定都是出自他的構想,包括了加入佐助這個角色、將原名“小太郎”的角色改名為“我愛羅”、“桃地桃太郎”改名為“桃地再不斬”,並將其夥伴從一隻熊改成了人(白)以及將原本雜亂的忍術設定系統化...等。 Image credit:電ファミニコゲーマー

所以讀者不愛鳴人只愛卡卡西其實沒啥關係,因為喜愛《火影忍者》,就等於喜愛了岸本齊史這個人的全部,他將自身、周遭、與他對所有事物的價值觀都放進了這本漫畫,岸本爆瘦了將近 15 公斤,幾乎是將肉體獻祭給了這本漫畫。這種例子在獨立出版界並不少見,但連主流商業漫畫界也這樣搞,是非常罕見。岸本甚至將自己結婚、生子的體驗都畫進了漫畫裡,這也讓親子與家庭關係,成為了《火影忍者》的故事主軸之一。在主流少年漫畫之中,如此強調親子間的羈絆、疏離感、與世代傳承的責任感的作品,也是很少見的——對少年漫畫而言,父母子女不重要,夥伴才重要,別忘了「友情、努力、勝利」三法則裡……可沒有親情這兩個字。

親子關係是這部作品的重點 Image credit:Twitter

《火影忍者》的特異之處還不只如此,當鳴人的恩師卡卡西被殺,面對弒師仇人培因,讀者當然期待接下來會有一場血淚交織的激烈熱戰……結果並沒有,鳴人與培因,竟然像個成熟大人般以對話形式進行和解。對少年漫畫而言,這可以算是極為嚴重的「禁忌」——為什麼不開打!這才會吸引讀者買單啊!而這種「反高潮」的例子還不少,甚至在全書的最終結局,鳴人與佐助的終極對決之中,對話也佔了非常大量的部份。這對喜愛《七龍珠》、《魁!男塾》、《北斗神拳》、《金肉人》等上個世紀「以拳頭代替語言」作品的讀者而言,實在是難以理解。

粉絲期盼多年的最終對決,原稿商品化成為超人氣商品。 Image credit:ヤフオク!

終究這讓岸本所畫出的忍者,與傳統忍者流行文化裡的定義大不相同,忍這個字不再只代表「隱身於黑暗之中」、不再只是暗殺所需的一種應戰精神狀態,忍變成了迎接光明之前在黑暗中的等待。鳴人對佐助痴痴追尋的過程,是一種忍,他相信佐助能夠變回十數年前那個木葉村的單純孩子、不相信佐助是一心想要破壞世界的負面情緒結晶,而在他努力達成目標之前,他可以忍耐、忍痛、忍心做出一切犧牲與奉獻——你可以想像這也是岸本自己對創作《火影忍者》的態度。這種忍不是忍氣求全,而是在達成最高道德前的蓄勢待發。

連載第一回的特寫竟然是主角痛哭流涕,而不是主角的勝利姿勢 Image credit:Twitter

《火影忍者》就此成為全世界最暢銷的漫畫之一,銷量之外,它的影響力更是無遠弗屆,甚至可以說,《火影忍者》在日本國內的受歡迎程度,還不如在海外長年不衰的人氣。好萊塢許多明星與導演都自承對《火影忍者》的熱愛:演員麥可B喬丹說《火影忍者 疾風傳》的結局讓他看到哭,他還跟潮牌COACH合出了一整套火影T shirt系列;演出《STAR WARS:原力覺醒》的約翰波耶加,還在IG上引用《火影忍者》的名台詞;電影《歪小子史考特》裡也出現了忍者結印手勢;TikTok上有大量學「忍者跑」的影片;在日本版《新聞週刊》舉辦的「全球尊敬的100位日本人」名單之中,唯一入選的日本動畫角色,就是漩渦鳴人。

岸本出席紐約動漫展NY comic-con,排隊人潮超過150公尺 Image credit:アニメ!アニメ!

這都是岸本的忍道,在歷時 15 年、700 回的連載之後,他的忍道透過漫畫、電玩、動畫、小說、歌舞伎、舞台劇等等形式散佈出去,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跨媒體宇宙。不管你喜不喜歡《火影忍者》,都無法忽視它對這個世界帶來的巨大影響力。同時,也不能忽略岸本齊史堅持自我的毅力、決心、與他獨特的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