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專欄】《咆哮山莊》:這是擺明要氣死原作書迷的膽大翻拍,充滿吐槽點,也充滿娛樂性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內文涉及劇透,請慎讀)

一般來說,觀眾並不喜歡改編電影太過脫離原著的軌道,一來是,原著的情節發展,很可能已經是原作者經過各種修飾、和重重的審慎考慮之後,所形塑出最完美的模樣,作者可能之前早就構思過好多種版本的發展,而他最後從中挑選出來的,已經是最行得通的方案。這時候作為改編的那方,無論怎麼改寫,都很難再寫出一樣好、甚至更好的方案,並非完全不可能寫得出來,但機率很低,通常觀眾只會得到稀釋過、相對比較次級的方案。

還有一種情況是,觀眾視原著為聖經,影視版本只要有任何一點差異或刪減,在他們眼裡就跟褻瀆沒兩樣。嚴格來說,改編作品並不等於原著,那已經是另一種不同詮釋方式的個體,但很多原作粉絲、乃至於原作者自己,更多時候是將改編作品視為原著的附屬品,所以只要這個附屬品過於剝離原著,他們就會大動肝火,如同要求小孩必須考上醫學系、法律系的父母,得知小孩沒照著他們期望走、只想畫畫或玩樂團一樣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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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版的《咆哮山莊》就是那個徹底違背父母期望、準備要惹父母生氣的小孩,而且這小孩非常叛逆,會當著父母的面、把成績單撕爛挑釁的程度。不過導演艾莫洛芬諾也早就表態得很清楚,打從籌備初期,她就已經挑明她不是要拍正規的、會被世人認為最能代表原著精神的改編作品。我有個朋友形容得很貼切,芬諾說穿了,其實就是想創作一篇自爽的同人文,如果你能接受從這角度看待,就比較有機會享受其中,如果你無法,看完就只會氣到跳腳。

我個人是屬於能接受的觀眾,我是完全能接受魔改、改到面目全非都沒關係的那種人,只要那魔改的背後有自成一套邏輯和創作目標、而目標也都有達成的話,那我不僅沒意見,甚至會大力鼓掌。而芬諾的邏輯和目標也很單純,就是把《咆哮山莊》拍成情慾片,而且不是文青藝術向的情慾片,是力求感官與聲光效果的爽度、紙漿小說調調的通俗情慾片。這個方向很有趣,也是好萊塢很久沒去認真經營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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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諾版的《咆哮山莊》給人的感覺,比較像在讀一本情色文學,但不是極度肉慾、明確描寫性器官交合的那種,而是運用比喻手法、將人物的慾望和興奮感,包裹在形容景色、建築或物件的視覺敘述之中,芬諾想要捕捉的,是閱讀這種文學時的擦邊球快感,或者更精確地說,是她以前閱讀《咆哮山莊》時「私自」感受到的氛圍,芬諾著重挑逗和誘惑,而非頻繁的肉體交纏。我知道一定有人會罵:靠,《咆哮山莊》哪是這種書啊!但對芬諾而言是,所以我朋友才形容,這就是她的同人文,一篇拿著好萊塢片廠高達八千多萬美元的預算、拍來滿足自己性幻想的同人文。

這篇同人文不單無限放大《咆哮山莊》的情色潛質,為了放大,還大量刪減角色數量、黑化某些角色、把兩個角色精簡融合成一個角色,後半段希斯克里夫回鄉後的劇情,更幾乎是芬諾的原創,故意爭取了一點時間,讓凱瑟琳和希斯克里斯夫還有機會當一陣子的地下情侶。最有趣的是,芬諾有劃出明確的分界線去宣示:「從這邊開始,後面要演的就是我同人幻想的最高潮」,那條分界線,就是希斯克里夫在雨中回頭擁吻凱瑟琳的時刻,還有得知奈莉耍心機拆散他們的時刻,急轉得極高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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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諾大範圍的改寫,最終是為了服務「奪回控制權」這個主題,這是原著就包含的元素,但芬諾改用情色的視角予以強化,奈莉和希斯克里夫都受階級所苦,既愛著凱瑟琳,也不甘被凱瑟琳控制,於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進行報復,既恨她、也佔有她,最後演變成爭奪她。原本這段跨世代的復仇,會因第三代的子女相戀而獲得化解,但芬諾直接砍光第三代的故事線,使得全片結尾只剩悲劇、沒有轉折、沒有轉圜、沒留任何一片光明。

大致上,我喜歡這個版本,唯獨結局的部份,我抱有一些疑慮,我不覺得力道有比原著來得強。原著的版本有讓希斯克里夫被下一代子女的感情打動,並進而轉念、放下、阻斷自己的復仇循環,讀完會覺得故事有被圓滿。但芬諾版的推演,比較像是大家鬥不下去了、故事講不下去了,所以只能和解、只能趕快收工。這種轉折「很被動」,而不是有個新契機、讓角色產生不一樣的想法、所以才做出不一樣的決定。單論收尾,我會覺得這就是開頭所提到的,改編者企圖求新、但只想得出比較次級的方案。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然後,我跟大多數的原作讀者一樣,都覺得這版的選角怪怪的。首先,瑪格羅比的年紀,對這角色來說顯然過熟,芬諾還不忘替羅比的年紀打圓場,直接拉高的凱瑟琳的年紀,設定她比較晚婚。但即便改設定,羅比的熟齡感多少還是影響了整部片的 dynamic,她沒有在扮演一個相對成熟的角色,她終究是在演一個少女,所以觀感上很怪、很矛盾。但我還是得稱讚,純論表演本身,她還是有抓到凱瑟琳的特點,或者更精確地說,是這個版本想要的凱瑟琳,不全然是原著的凱瑟琳。

雅各艾洛迪的年齡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他不夠野性,他太奶、太斯文,以至於後半段看見他梳妝整齊回鄉的樣子,反而覺得那才是他的本體、他的原貌,沒有那種曾經的蠻人蛻變為文人的反差,也沒有蠻人被強行裝進不適合自己的高貴衣著的虛假感。看看過去的湯姆哈迪、雷夫范恩斯,他們的版本就夠野、夠反差。但是艾洛迪的不適任,並不影響我對他的好感,因為他實在太帥,穿古裝更帥,那張臉生來就是要當電影明星,否則就是浪費。而且他就跟羅比一樣,純論表演的話,他們依舊有拿出足以服人的實力。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真要說起來,選角結果最傻眼的,還得是周洪。別的版本不談,單以這版本來說,童年時期的奈莉演員,年紀看起來和凱瑟琳差不了太多,但長大後,奈莉卻突然大了凱瑟琳快一輪(周洪 46 歲,羅比 35 歲),白種人的外貌通常不是老得比黃種人快嗎,怎麼在這時候,黃種人的進度卻忽然超車?芬諾版的某些環節,真的無法認真去計較,否則會愈想愈困惑。既然它的場景設計有如置身提姆波頓或塔森辛的世界、偶爾會出現一些超現實的象徵手法、還搭配了酷娃恰莉現代又高度電子風的流行樂(我愛死了),同時把這麼多衝突的元素一塊,其實壓根就不想追求寫實了,這就是極度魔幻、極度架空的詮釋,如果你能接受,就更有機會享受,如果反之,就反之。


文:Jo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