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索尼影業)
(內文涉及劇透,請慎讀)
要在這個年代翻拍《太空超人》真人電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事實上,即使是在八零年代翻拍,也不算有成功過。有些原生型態是卡通的產物,真的只適合卡通,若要強行轉檔成真人,就必須做幅度不小的調整,否則成品會極度尷尬,但這調整的過程中,又不能調得太多,否則粉絲就會因為你過度偏離原作而動怒。有時跨媒體的翻拍,就像是在沒事找事做,明明沒必要翻拍的東西,為了賺錢仍得逼著自己去拍,然後某些粉絲和電影公司還都得強行找出牽強的說詞,去自我催眠這是有意義的翻拍。
《太空超人》就屬於這樣的產物,你真的照卡通的調性翻拍,會很蠢,但如果改得太多,又會被嫌面目全非。1987 年的《決勝時空戰區》算同時兼顧了兩者,它蠢得很理直氣壯,但卻讓本該是核心主角的 He-Man 退居配角,讓一對路人高中情侶當主角,搞得 He-Man 好像只是他們偶然遇見的外星可愛生物似的。不難理解,這個做法是基於市場考量,他們期望平民角色能吸引非《太空超人》粉絲的共鳴,同時在敘事上,八成也推測比起來自外太空的肌肉棒子,一般大眾可能會對學生的小情小愛更有帶入感。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
《決勝時空戰區》反響並不佳,無論是《太空超人》的奇幻背景,還是地球上的學生情愛,都沒辦法讓人印象深刻。2026 年版的《太空超人》固然不會再走老路,但它的某些思維,本質上和《決勝時空戰區》不會差太多,它一樣有包袱頗重的市場考量,甚至還考量得更多,但也因為考量得更多,反而使得電影像是被「計算過頭」的呆板商品,沒有拍得很「活」,沒有活到讓我覺得它有充分消化自己做出的「那些算計」。
首先,《太空超人》知道自己是過時的 IP,它知道自己有哪些元素是受限於時空環境和創作形式的制約。譬如,它絕對清楚 He-Man 的妹妹頭和蠻王柯南般的壯碩身材,是不符當代男性審美的(妹妹頭應該是不管哪個年代的男性都很難駕馭啦),杜夫朗格林那種身材已經不是主流崇拜的形象了,所以電影就抓著這點,去反思這四十多年間,定義男性陽剛之力的標準有發生什麼改變。這聽起來是個很有趣、足以拿來大作文章的切入點,卻也是我最不忍直視的地方。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
這部片反思陽剛的觀點和手法,某方面來說,比《太空超人》這 IP 本身還要過時,提出討論的方式更是粗暴、幼稚到了極點,好像編劇才剛學會寫字一樣。這片反思陽剛 / 吐槽陽剛的手法,就只有:讓 He-Man 被路人意淫;讓 He-Man 誤讀女生的信號,不小心腦衝要親上去,結果誤會之後裝沒事... 這種俗到充滿老人臭的爛哏;還有就是設定 He-Man 從小就不愛打架、但又被強行灌輸要會打架的觀念、被洗腦去崇拜傳統男性價值,而他打破價值的方法,就只是勸骷髏王回頭是岸,然後天真到被騙,於是又只好開扁... 你這故事到底想表達什麼?這啥鬼結論?
如果你要搞笑描寫個性不陽剛的王子被極度陽剛的父王過時的老觀念綁架的情節,皮克斯的《地球特派員》的玩法有效多了,而且結論是圓得回來的,不會最後又變成必須動粗收尾。再來就是,這部電影沒給我很認真想反思陽剛的態度,它比較像只把這道議題當作某種空虛的名牌,以為只要有穿上這名牌,就能完全減低這 IP 的過時尷尬感,很像在取巧地消費議題,而非認真要討論。殊不知,他們這種穿法,只是更放大過時感,就像沒品味的土豪一樣,穿了名牌一樣土裡土氣,穿不出貴氣,撐不起衣服。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
虧美泰兒官方還聲稱,這是男性版《芭比》,《芭比》講女性困境,《太空超人》談男性困境。美泰兒這話簡直在羞辱自家的作品,《芭比》整部都在談困境,《太空超人》只把困境當作空洞的口號,深入程度差那麼多,誠意差那麼多,你好意思跟我說是男性版。甚至《芭比》都還有餘裕去描寫肯尼那邊的男性困境(且同樣是透過溫情與諷刺兼備的口吻),它早就把這部份也包下來了,哪輪得到《太空超人》?更不用說,《芭比》刻劃肯尼處境的細膩度,還高到引發廣大男性紛紛表示 「這我」的現象級流行文化熱潮,《太空超人》根本沒餘地獲封男性版《芭比》,《芭比》早就是屬於所有人的《芭比》。
但比起陽不陽剛,更讓我困擾的,是《太空超人》試圖成為喜劇片,卻做得很失敗,它幾乎使出渾身解數想用盡所有好萊塢商業大片的常見笑話(例:反派方追捕主角追到一半突然被車撞... 諸如此類),但也幾乎每個段子都爆幹難笑,我不知他們是怎麼做到的,要把這些通常很管用的老哏拍到很難笑,也是一門功夫啊。然後,正如前面所說,《太空超人》是受限於特定時空環境的老 IP,所以它如同《海灘遊俠》的軟重啟電影版《海灘救護隊》,會吐槽自己原劇的固定橋段,而它在這方面的表現,也是堪稱車禍現場。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
《海灘救護隊》會自嘲電視劇版很多慢動作跑步的養眼鏡頭,《太空超人》也會自嘲骷髏王的反派演說、卡通式的仰天大笑... 這類在卡通裡很正常、在寫實作品裡很詭異的段落。這種自嘲,算是某些老 IP 的重啟作品常見的必備要素,他們往往會很有自覺性地與時俱進、跟隨觀眾腳步,去認知到舊作的老土之處。一般來講,這種哏隨便玩都很好笑,但《太空超人》處理起來卻是不斷造成反效果,愈是用力愈是難笑。我明白笑點在哪,但我實在笑不出來。
你懂那種有人總是能把原本好笑的笑話講得不好笑的尷尬感嗎?你懂那種一個好的笑哏、被詮釋的人給毀掉節奏和鋪陳的沮喪感嗎?《太空超人》就是那種被毀掉的笑話。透過喜劇化的包裝,試圖提高某些原本沒那麼喜劇化的 IP 的親和力,是再普遍不過的操作模式,電影版《龍虎少年隊》成功過,漫威電影則是一天到晚在做這種事,而大多時候也算奏效,但《太空超人》是大多時候都失效。更慘的是,我指的笑話還不單是指笑話,我同時也在比喻它所套用的公式。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
我們看過無數電影借助《哈姆雷特》模組講各國王子的復仇記,多到懶得舉例,這模組好拍到不行,夠容易吧,別瞎搞都能起碼拿合格分數。but somehow,《太空超人》還是能把這模組玩到合格以下,玩到 boring as f**k。到底是這 IP 本來就很雞肋,還是編劇的實力很雞肋,看到最後我已經分不太出來了,因為我隱隱約約能察覺到,他們太執著於保留原作的低齡風格,導致很多本可深化的要素全都處理得綁手綁腳、自我審查過頭,把自己審到乾乾扁扁。
我很懷疑這版《太空超人》能擄獲到足夠的新粉絲去拍續集,或許《太空超人》既有的老粉絲會高潮,但如果沒辦法出圈,沒辦法讓非粉絲覺得喜歡《太空超人》是一件時髦的事情,沒辦法讓非粉絲產生「這部片很酷」的心情,那這套新系列絕對很難再走下去。就目前看來,說難聽點,這部《太空超人》依然是一部滿滿老人臭的土玩意兒,只有早就認識這個 IP 的觀眾才懂這 IP 的價值在哪,但對於完全沒聽過 He-Man 的一般人來說,沒嫌他的肌肉裝很醜就不錯了。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
一定會有粉絲看到上面那段,就氣到急著嗆我是外行人,事實正好相反,我如果是外行人,我就不會看得出片中的自嘲內哏有多麼糟糕了。而這也帶出了一道好萊塢(甚至也包含我們這些買票的消費者)早就應該想開的哉問:我們真的要繼續強迫那些只有在特定的舊時代才能全然發光的 IP 去適應新的時代嗎?如果堅持要強迫,能不能更細心地找出最完美的平衡?而不是常常拍出一些各方逼各方妥協的四不像,老拍這種片商和觀眾只能互相考試對原作忠誠度的冷飯,然後還不保證一定大賣,何苦呢?
全片唯一可取之處,是唯一沒有參與本片宣傳行程的傑瑞雷托,他的骷髏王聲線太優了!兼具傳統的油條反派語調、還有他個人招牌的搖滾明星狂氣,聽得好享受。他甚至也讓我「看得」很享受,跟佩德羅帕斯卡在《曼達洛人》幾乎只負責配音不一樣,導演崔維斯奈特證實,雷托是有穿戲服蓋著臉,親自在片場演出肢體動作的,而如果你對雷托夠熟,觀影過程中就會不時發現,骷髏王某些表現囂張的手勢,根本是雷托自己慣性的反射動作。
但雷托演得再好也救不了票房,《太空超人》目前被媒體和市場分析師預測的北美開盤成績,都非常不妙,這部八成又要登上貴為票房毒藥男神的雷托,歷年屠宰積累的大型 IP 票房炸彈榜單了。
文:Jo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