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內文涉及劇透,請慎讀)
大衛勞勃米契這名號,聽在某些影迷的耳裡,有點陌生、但又能勾起不小好奇心。可說是好萊塢近十幾年來的恐怖片新文藝復興風潮中,帶起第一波浪濤的創作者之一,他的第二部編導長片《靈病》至今仍是影響力非同凡響的即時經典,是一次讓近代的好萊塢初次意識到,除了不停翻拍《月光光心慌慌》《德州電鋸殺人狂》這些老招牌 IP 外,其實是還能挖掘出更多高品質原創的嶄新契機。
勞勃米契一戰成名,大家都以為他會進一步確立自己在影壇的新恐怖大師地位,繼續拍更多恐怖片。但沒想到,他的第三部電影,是歪樓跑去拍了一部充滿亞佛列德希區考克風格的黑色偵探懸疑片《Under the Silver Lake》,而且坦白說,這部普遍口碑不算特好,起碼和《靈病》掀起的討論度相比,是明顯冷清許多,只有少數被深深收服的影迷依舊給予高度讚賞。《Under the Silver Lake》問世之後,勞勃米契的聲勢也隨之消卻,好一段時間再聽見他的消息。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直到幾年前,華納兄弟影業傳出要拍《橡樹街末日》,米契的名字才突然重新浮出水面,但真正讓人訝異的是,他的名字居然會和《橡樹街末日》這種商業大片連結在一起。獨立製片導演被大片廠拉去拍商業片並不稀奇,事實上很常見,但勞勃米契讓人覺得稀奇的是,他消失那麼久,一回歸就是跨到主流,這進度條,難免給人非常跳躍的錯愣感,他是突然想通,終於不想抵抗要迎合主流了嗎?還是缺錢缺到急了?
但實際看完電影後,又覺得《橡樹街末日》本質上和《靈病》《Under the Silver Lake》沒差太多,勞勃米契依然在延續前兩部脈絡:翻玩他自己喜歡的類型片體裁。《靈病》的故事本身,某方面來說就像在吐槽恐怖片的萬年公式,只要出現做愛戲,就代表將有人領便當,而且領取的人,高機率就是剛打完砲的那對男女;勞勃米契於是便直接將打砲設定為某種「導彈追蹤系統」般的詛咒,誰打砲誰遭殃。而且配樂方面,勞勃米契也故意要求處理得高度貼近七、八零年代的砍殺片。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Under the Silver Lake》則是故意把舊時代的偵探片拍法套進現代,拼貼了各式各樣《唐人街》、希區考克一系列舊作等多部電影的標誌元素,而且他的拼貼是非常任性的浪漫,他不在乎呈現出來的氛圍合不合理、一般觀眾習不習慣,甚至也完全忽略現代電影所進行的這類拼貼,多半是有兼顧到喜劇效果,使不懂彩蛋的觀眾也能領會到刻意將復古感誇飾化的詼諧氣氛。他那樣子呈現,就只是覺得那樣子玩很酷而已。
成本更高的《橡樹街末日》同樣主打老派的形式,只不過這次復刻的目標,是八零年代的冒險電影。這個目標是相對比較籠統的主題,因為這沒有明確的公式可套,勞勃米契這次要捕捉的,是一個更純粹的觀影體驗。如果真要形容的話,他想拍的就是以前那種劇情簡單、特效還很新鮮、場景設定在小鎮或郊區、然後住在當地的主角會意外碰上奇異事件的電影,基本上就是《怪奇物語》想要致敬的那類作品,只是青少年的戲份沒那麼多。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有些觀眾可能會形容,這指的就是史蒂芬史匹柏早期的電影,但這不夠精確。國外資深影迷給出的歸類就很棒:這是安培林娛樂風格的電影。安培林娛樂是史匹柏共同創辦的製作公司,他們不只生產史匹柏執導的電影,也生產史匹柏監製的電影,而現在流行文化所指涉的那種八零年代冒險風格,很大程度是史匹柏監製的那些電影所構成的。當年賣翻全球的《小精靈》系列、《回到未來》三部曲、還有《小魔星》《七寶奇謀》等片,在許多觀眾的腦海裡深深種下了難以忘懷的文化符號。
但那種故事簡單的冒險片,現代當然早就不流行,我們的興趣早就轉向追逐更複雜的東西,故事線更複雜的系列電影、架構更複雜的多重宇宙、翻拍不完的架空小說改編題材。勞勃米契不是第一位嘗試捕捉這風格的創作者,史匹柏和他的安培林養大了無數孩子,那些孩子長大後,很多都想臨摹偶像的手筆,蓋瑞斯艾德華是其一,J.J. 亞柏拉罕是其一,亞柏拉罕還是《橡樹街末日》的製片人,還替勞勃米契找來當代最會模仿約翰威廉斯作曲風格的麥可賈奇諾(他經手過《侏羅紀世界》頭三集、與《星際大戰外傳:俠盜一號》,皆是威廉斯打頭陣譜曲過的 IP)操刀配樂,更別說,早在《怪奇物語》出現前,他就已先拍過雷同的《超級 8》,一部只為了致敬史匹柏最經典的兩部外星人電影而存在的粉絲同人作。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但現在的多數觀眾還會買單安培林風格的冒險片嗎?可能很看人。《橡樹街末日》的拍法真的很老派,那已經不是表層視覺上的復古,是所有環節都從「那個年代的創作邏輯」開展出來,是一部真的很單純、單純到不行的冒險片,沒有更多謎底,預告片是怎樣,正片就是怎樣。它也沒有要刻意改變某些部份去迎合現代觀眾,它真的就是只服務從小看這種電影長大的觀眾,而如果你對這種電影很陌生、或者覺得現代不適合再回頭拍這種電影,那你八成就會覺得這是什麼無聊的大爛片。
這情況就跟《Under the Silver Lake》很像,你如果完全用現代的眼光看《Under the Silver Lake》,就會覺得這啥小故弄玄虛的膚淺玩意兒,但你如果可以接受勞勃米契的浪漫,就會不自覺地沉浸其中。或許會有人好奇,為何同樣有復古情懷的《靈病》可以做到讓現代觀眾服氣?因為《靈病》的故事本身有提出新概念,並翻轉前人提過的舊概念,所以它回頭致敬的同時,也沒忘記要繼續前進。但《Under the Silver Lake》和《橡樹街末日》就完全無心要翻轉什麼,它只想用舊時代的思維去講故事,而這也沒有不好,事實上,我愛死了(因為願意做到如此徹底的致敬電影其實不多),只是並非每個人都能接受。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怪奇物語》和《超級 8》也是一個對照組,亞柏拉罕真的只用舊時代的思維去講舊時代的故事,但《怪奇物語》沒有,它做很多「變造」,耍很多「小聰明」去包裝,讓現代觀眾重新去覺得「舊東西」其實「很新、很酷」,裡面的角色塑造、懸念設計、情感醞釀,完全是現代邏輯的產物,它只是披了一層復古的皮。正因如此,《超級 8》的文化影響力就沒《怪奇物語》來得強,這不只因為 Netflix 的用戶廣大、砸更多錢宣傳,而是觀眾從來就不覺得《超級 8》是遠遠被低估的神作,觀眾只覺得《超級 8》是一段「還不差、但不至於會想大肆吹捧」的往日觀影記憶。
我自認算是被安培林電影養大的小孩,所以我滿喜歡《橡樹街末日》,而很大原因,是出於勞勃米契很懂什麼叫做 build up 的藝術,而這也是現代電影愈來愈難掌握好的一環。史匹柏電影的魔力,絕大成份就是 build up 的過程,他之所以貴為娛樂片領域裡天王中的天王,就是因為他很懂如何把觀眾「操弄到很興奮」,大白鯊光是先露個魚鰭,當年就嚇壞多少人;暴龍還沒衝出柵欄,光震動的水紋和消失的山羊,就已經讓觀眾激動萬分。《橡樹街末日》就充斥著很多這種「鋪陳」和「堆疊」,玩得極其漂亮。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勞勃米契對堆疊的用心,也應用在角色刻劃上,他願意花多點時間描寫主角家庭內部的衝突,同時很有效地隨求生過程去逐步化解衝突。這也是現代電影愈來愈難做到的事,我很討厭現代的冒險片跑一跑、追一追,就要停下來很久在那邊兒女情長,超沒效率,電影很容易悶掉,但《橡樹街末日》沒發生這種情形,它當然多少也有偶爾停下來的時刻,但不會駐足太久。無論是科幻面、人情面、拍攝手法面,這都是一部以現代眼光來看「異常簡單」的電影,是好萊塢鮮少再去觸碰的形式,但它整體的製作水準,完全能撐得起這份簡單。
整部電影少數比較稱得上出乎意料的部份,大概是伊旺麥奎格在結局把便當吐了回來,他沒有像史匹柏電影裡的大多數「失格」父親「永久缺席」,而是有機會贖罪;我原本有疑惑,這樣另條時間線的家庭不就沒老爸了?但後來想想不對,另條的安海瑟薇只要繼續跟著打電話「劫持」下一條時間線的麥奎格就好,以此類推,無限循環下去。而通常在這類電影只能專心相夫教子、或改嫁有錢人的妻子角色,在這裡也獲得了獨立實踐自我理想的機會,即便實現方式很老套(我已經不知道在多少冒險片裡,看到有主角最後把冒險經歷寫成暢銷書了)。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影業)
另一條很不八零年代的故事線,大概是對女兒性向的暗示。重點是暗示的方法很好笑,這姊姊一直在默默搶弟弟的暗戀對象,弟弟每次想在暗戀對象面前逞威風的大好良機,都被更神勇、更會給情緒價值的姊姊奪走,搞得弟弟常常只能一臉困惑又不甘心地看著姊姊把走他想把的妹。導演拍得很隱晦,沒有刻意要做成笑點,但只要看到弟弟乾巴巴羨慕姊姊的眼神,我就快笑死。情敵不僅是自家人,而且還毫無意識到自己變成情敵,爆笑度更加乘。
PS:我排隊買票的時候,真的不小心把片名記錯,念成「榆」樹街末日。對,就是《半夜鬼上床》系列裡面的那條榆樹街。這是身為「猛鬼佛萊迪」台灣粉絲的困擾 XD
文:Jo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