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獅門影業）
我是麥可傑克森的粉絲（誰不是？），但我一點也不期待這部電影（不要嗆我說「不期待那還看個屁」，我就是要看過了，才能確定好不好看啊，「求證」這道理你懂不懂？），而且是從宣佈籌拍的那刻起，就不看好了。當初一宣佈爭取到翻拍權的製作方，是《波西米亞狂想曲》的製片人葛拉罕金，我就知道，他想複製《波西米亞狂想曲》的成功，甚至更上一層樓，但我指的更上一層，不是製作水準，是票房。我也是皇后粉，但我恨透《波西米亞狂想曲》，所以我完全可以猜到，他會把《波西米亞狂想曲》那套玩法做得更徹底。
如果你喜歡《波西米亞狂想曲》，八成讀到這裡就會想開始去留言區砲我了，如果你跟我一樣討厭《波西米亞狂想曲》，那就會知道我在說什麼。《波西米亞狂想曲》完全踩中一般傳記片的所有地雷：流水帳、沒重點、對傳記主角真正最具戲劇性的敏感私生活避重就輕、看似講了很多卻又什麼都沒講的走馬看花，它之所以能受歡迎到全球賣破 9 億美元，全是因為它取巧性狂打懷舊牌，用冗長到毫無必要的舊歌回顧時間填補故事的蒼白。這已經不是電影，這只是大型 KTV，這只是舞台效果比較強的 tribute band 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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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對《波西米亞狂想曲》的批評，完全能複製貼上給《麥可傑克森》，且從預告片即可辨識出，它全力主打歌舞場面、塞滿虛擬味濃厚的昂貴 CG 造景。尤其就後者來說，那不是一般傳記片會有資源去做的東西，傳記片一般是中低成本製作，沒錢搞那麼多大場面，但《麥可傑克森》不只多，還多到很碎片，這對我而言是再明顯不過的警訊。若你只想滿足情懷，只想看 tribute band 或 tribute act 這類模仿秀，那這篇文章看到這裡就好，我們不在同個頻率上，後面的文章內容都不是你想聽的話，尤其如果你是神經敏感的麥粉，看完整篇只會眼爆血絲。
毫無懸念，正片完全印證我預設的猜測。所有的文戲，都像只為了串接那些歌舞表演而設計的過場，感覺不到想深化描述的意思。我知道麥可喜歡看《彼得潘》，我知道麥可有養猩猩，我知道麥可的鼻子有整，我知道麥可喜歡《綠野仙蹤》喜歡到自己演了一部，但這些東西出現的方式活像在滑 IMDb 藝人頁面的 trivia，沒有拼湊成首尾扣合的敘事，就只是因為有真實發生，所以不得不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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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要拍麥可的創作過程嗎？也是蜻蜓點水，他們所能想到的描述方式，就是每當麥可在電視上看到任何吸引他的新聞或電影，就會有如神蹟顯現被點醒一般靈感乍現。一次還行，但兩次三次，而且只拍那個乍現，沒有其它細節，就是廉價又敷衍了。頂多〈Thriller〉的排練過程還算比較深入，但和其它段落連著看，也同樣沒能帶起任何張力，表面上好像能滿足觀眾對傳奇幕後的偷窺慾，但那種滿足很速食，也很快就會消退，因為這一整段都沒有「戲」味，沒有「戲」就沒有「情」，而沒有情的東西，就是空殼。
或許有人會跟我拗說：「麥可就是這麼神，創作過程都是信手拈來，隨便一撇都是經典，毫無難關，順順利利。」先不去論這是否為真，但就先假設真是如此好了，如果他的創作過程一帆風順到這麼無聊，那幹嘛還特別浪費篇幅去拍？為何不精簡濃縮，然後去多專注在他和父親的緊張關係？因為就現在的成品來看，這段理應最鮮嫩多汁的精華部位，其實也處理得頗平淡，不痛不癢的，那個吞忍、拉扯、想擺脫又很難甩開的力道，沒有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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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理想的拍法是，約瑟夫在這部電影的存在感，必須達到分分秒秒陰魂不散的等級，麥可是這部電影的囚犯，而約瑟夫是全監獄最凶狠的那個獄卒。某方面來說，《麥可傑克森》不能是一部傳記片，它在類型定位上必須是監獄電影，就好比克里斯多夫諾蘭說過，他是用「劫盜電影」的邏輯去拍《奧本海默》，要抓出題材本身的類型框架，故事性才會出來。而對《麥可傑克森》而言，它的本質是越獄片，要那樣拍，才能傳神體現約瑟夫對子女們的控制。
但《麥可傑克森》沒有找到自己的類型定位，它甚至找不到自己想講的主題是什麼。我知道，一定會有人爭論說：「這部電影的主題是從傑克森五人組的成軍演到《Bad》問世。」那不叫主題，那叫他 X 的時間跨度範圍，難道你會說《魔戒》三部曲的主題是「第三紀元」嗎？但我相信大家應該都認同，「脫離有毒關係」才是本片的主題，可它就是沒有很認真在經營這條故事線，這部電影常會有如速翻老相簿似的，迷失於「浮面地、破碎地」回顧麥可的光采和成就，然後偶爾才會意識到自己翻得太陶醉，並想說：「啊對齁，麥口老北這邊的進度條好像停太久了，再讓他出來揩油兒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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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經營角色的方式，我根本無法共情到麥可感受到的壓迫，我只會覺得他老爸的嘴臉和行為很滑稽，我從新聞報導、陳年採訪、各種版本的傳記書籍、就算只是維基百科也好，我透過那些資料在腦海裡拼湊出來的約瑟夫，都遠比電影還要令人厭惡百倍。我知道，也還有一種人會拿「電影就只有兩小時，本來就不可能都兼顧到啊」這句屁話來護航，會說這種話的人，電影一定看得很少，傳記片肯定看得更少。
會說這種話的人，都是先假定傳記片只能拍流水帳，完全沒意識到現在有種流行的拍法，叫「只挑特定事件」來拍。更精確來說，是挑出傳記人物這一生中「最能定義他這個人、最能彰顯他價值觀、最能體現他信念與精神」的一小段經歷進行詮釋，例如蓋瑞歐德曼在奧斯卡封帝的《最黑暗的時刻》、麥可法斯賓達的《史帝夫賈伯斯》都是這種拍法，後者可能是《麥可傑克森》最能直接參考的，賈伯斯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場發表會，換成麥可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場演唱會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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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流水帳拍法的音樂人傳記片，近代也不是沒有佳作，《火箭人》《更好的人》便是其二，但《火箭人》非真的完全流水帳，它有利用戒酒中心作為切入點，去串起艾爾頓強的發跡經歷；《更好的人》案例則較特殊，它是貨真價實的流水帳，也比《麥可傑克森》更像金曲回顧大串燒，但想像力奔放的導演使出渾身絕活，用盡各種魔幻歌舞、超現實轉場，去連線羅比威廉斯最私密、最浪漫、也最醜陋的生命時刻，並有條有理地規整出故事的重點。
有那麼多傳記片都懂得把故事說好，為什麼《麥可傑克森》就做不到呢？難道麥可不配擁有一部全方面優質的傳記片嗎？他的傳記片就只能廉價粗俗地賣賣情懷嗎？我大概可以猜得到這背後的品味和邏輯，那些真正主導製作的人八成是覺得：「麥可的電影，怎麼可以學那些小成本的劇情片拍成小格局的文藝獎季電影呢？要搞就搞大的，一切都要很史詩，劇情的時間跨度要大，什麼都拍一點，才顯得我們像超級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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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退更多步來講，《麥可傑克森》本來就是註定不可能拍好的電影，傑克森家族那一大群吸血鬼（珍娜和芭黎絲除外啦，她們一個拒絕授權讓電影找演員扮演她，一個毫不客氣開砲片中內容全是謊言，然後都不爽出席首映會）肯定給了「很多的建議」，然後又礙於當年曾和控告性侵的家屬簽下條款，不得對戀童官司有任何戲劇性呈現，這部電影等同打從一開始就半殘，近乎被廢掉大半的武功。
性侵官司是個很棒的切入點，那就是我前頭所說的「最能定義他這個人」的生命時刻，因為那些官司，可以連結到麥可人生中的很多重要起源，可以連結到他想找回失去的童年、以及為何他長久維持著純真的童心，然後這些又是如何影響他的事業和創作、導致他可能受到什麼樣的誤解。這就好比假如我要拍強尼戴普的傳記片，我絕對是拿他和安柏赫德的官司當切入點，因為那幾場官司連動了他生命中的所有經歷，追看當年那長達近兩個月的法庭直播，簡直是一口氣帶我們回顧了強哥從出生到形象重創的完整浮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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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麥粉很敏感，敏感到彷彿得了什麼精神創傷，敏感到好像覺得手被牽到就會懷孕一樣，一聽到有人認為性侵官司不能拍很可惜，就立刻牙起來要拿刀出草說這種話的人。各位鄉親父老，先去洗個冷水澡退退火，我不是要支持麥可被洗黑或被洗白，我只純粹覺得，性侵官司是很好的創作素材，若要認真解剖麥可，那就是最適合下刀剖入的地方，無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或立場剖入，那都才是最值得挖掘的。
如果你是那種無論如何都要誓死捍衛性侵官司拍不得的人，那我覺得你跟當初立下條款想封口的人沒啥兩樣。如果你是只想看演唱會橋段過乾癮、然後看到有影評人批評劇情就抹黑對方是想攻擊麥可的人，那麼我會覺得，你是對麥可不夠忠誠的粉絲，因為那些影評人是在感嘆麥可沒獲得品質更好的傳記電影，而你卻覺得麥可只配得上這種貨色。那些影評人批評的點，其實跟我上述寫的內容不會差太多，而如果你覺得批評那些缺陷，就等於是在抹黑麥可有性侵，那我只能說，你跟當年指控麥可有性侵的人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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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很清楚，那些會攻擊影評人的觀眾，絕大多數都沒實際讀過那些影評，他們對影評的認識，多半只停留在新聞報導的標題、省略前後文的內容節錄、爛番茄的均分截圖，然後會刊載影評的外媒網站，大概只認識 IGN 這麼一家（頂多因為《陽光女子合唱團》又多認識一個《衛報》吧）。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讀完他們的全文就會被說服，但你不讀，就只會曲解別人胡亂謾罵，就像假如你說漫威的《秘密入侵》很好看、但完全不講好看的完整原因，我他 X 也會覺得你在吹牛，但如果你講得出一套道理，我就算不認同也會尊重，起碼我會明白你不是亂講，但如果你不去理解（理解不等於「認同」喔）評論背後的完整脈絡，你就算要提出反駁，也只提得出仇恨。
一部好的傳記片，甚至說一部真正值得一看的任何電影，它都是有觀點的、有願景的、有特定切角的，就跟一篇影評一樣，真正能引發思考（即使是被激怒也是一種思考）的，都是有明確觀點的論述，沒有明確觀點的論述，就只是劇情簡介。而在《麥可傑克森》裡，我看不見觀點、看不見願景，我看不見編導如何看待麥可這個人，我看不見編導對麥可的人生經歷有任何熱情或想法，我只看見他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把麥可的人生改編成有趣的故事。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像被稀釋過的，比白開水還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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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淡的部份是賈法傑克森，他外型長得一點也不像他的叔叔，演技也不算多好（導演有時還會用極特的特寫，避免觀眾看清楚他靜態戲的面部表演），但他身體的律動、光芒萬丈的舞台魅力，確實已盡可能做到很接近麥可，輕柔的聲線和神態，也模仿得非常到位，當然，細緻的特殊化妝也幫上不少忙。只要賈法開始跳舞，戲院的天花板彷彿就快被他震到塌下來。再者，也不得不稱讚，音效的部份做得極好，臨場感可謂無懈可擊，尤其最後的《Bad》演唱會，視聽效果是全片最頂峰。
但爽歸爽，就戲論戲的話，《Bad》演唱會上台後的所有段落，其實都可拿掉，根本沒必要真的全部演出來或拍出來。但它會保留的考量也不難猜到，因為那就是觀眾想看的東西，那是最具娛樂性的肥嫩部位，那才是能吸票房的賣點。但我相信有些覺察敏銳的觀眾早就意識到，最適合電影收尾的時機點，在麥可剛登台的那幕背影就出現了，如果電影就在那時候燈暗黑幕上字卡，在演唱會群眾歡呼聲最高的時刻嘎然而止，麥可背離父親的力道就會更強，讓留白去接續那股餘韻，才是高明且有效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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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一路拍到麥可上唱完，原本的後勁就沒了，是很爽沒錯，但跟前面鋪陳的情節已是不同情緒。要唱完也不是不可，但就得重建整個結局的收尾方式，讓唱的過程有戲在推進，有目標可以前進，而不是薄弱空洞的純視聽刺激。相信我，唱的背後有戲在推，觀影感受會更好，就像《進擊的鼓手》最後的樂團表演，如果剩下的時間就只是看麥爾斯泰勒打鼓打到爽，你還會覺得那個結局有很強的衝擊力嗎？正因為他最後打鼓的過程，是在和 J.K. 辛蒙斯產生拉鋸、產生角力、碰撞出相互拉抬的昇華儀式，才顯得那個結局如此的 mic drop。但我知道葛拉罕金不在乎，上次他就直接讓《波西米亞狂想曲》在結局唱完 Live Aid 了，他清楚觀眾可以為了爽而不顧劇情，於是故技重施。
最近滿常看到麥粉「非常自動自發地」四處宣導，《麥可傑克森》是分上下集，性侵官司要下集才會提到，影評人拿沒拍性侵官司來批評上半集不公平。我說大哥大姐啊，《麥可傑克森》就是因為性侵官司不能拍才拆兩集的啊！原本就只有一集，涉及性侵官司的劇情還是因為拍完才發現有條款而剪掉的，怎麼可能還有辦法出現在下半集？上半集的劇情會這麼水，很大程度也得怪麥可遺產委員會那邊的人開拍前沒查明清楚，搞得劇組不只被迫得保留很多可有可無的內容，塞滿一堆看起來像 DVD 特別收錄裡的無用刪除片段，還要補拍更多片段來串接那些本來可以剪掉的東西。
（圖片來源：獅門影業）
再次重申，如果你只想追情懷、不在乎劇情，我不值得你浪費時間來理我。而如果你是在乎這部電影值得更好待遇的人，那你就會明白，很多參與製作這部電影的人都是老鼠屎。我在戲院看見片尾那句「他的故事未完待續」的時候，當下只覺得心寒，我不只心寒下半集絕對會繼續爛，還心寒麥可他家那群吸血鬼，連替他爭取一部像樣的好電影都做不到，啊做不到又要繼續靠他撈錢。麥可連死後，都還要被家人強迫在電影院展開巡迴演唱會，真諷刺。別人我不知道，但我是不可能被這部電影感動的，如果拍得好有機會，偏偏它拍得很爛。這已經不是平庸，就是爛，製作資源那麼多還只能拍這樣，就是爛。
不用跟我說什麼用票房打臉影評人，我都不好意思提每一集《阿凡達》一下檔，網路上就有多少人排山倒海嫌它「平庸、超爛、狗血拖戲、只有特效能看」了，話都你們在講，理由伯理由嬸。也不用跟我說這是粉絲向的電影，都已經是拍麥可傑克森了，還在跟我拿粉絲向說嘴，講得好像麥可很小眾一樣，這種時候還耍優越感，有夠可悲的。
文：Jok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