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生出了《北斗神拳》?這部世紀末救世主傳說背後的三個神級男人

1979 年電影《迷霧追魂手》(Mad Max)與 1981 年的《衝鋒飛車隊》(Mad Max 2)這兩部電影,是影史上最偉大的動作特技電影系列之一,它不但讓 1973 年式福特獵鷹 XB GT 轎跑車(1973 Ford Falcon XB GT coupe),成為許多 80 年代孩子的夢幻坐騎;讓梅爾吉勃遜成功進入好萊塢。事實上,它為東方帶來的影響更加深遠:漫畫《北斗神拳》裡的主角拳四郎,看起來就跟吉勃遜相差不遠,而且同樣在《衝鋒飛車隊》系列的末日世界裡冒險。唯一不同之處,在於拳四郎不開福特獵鷹跑車,他使用的是源自中國千年的殺人拳術,能把壞蛋打成隨時可能爆炸的氣球。

Image credit:まんだらけ編集部

漫畫《北斗神拳》連載長達 5 年、推出兩部動畫電視版、四部動畫電影、三套動畫OVA、一部好萊塢真人電影、N部山寨版真人電影,還有各種電玩遊戲、卡片遊戲、柏青哥機台、舞台劇等等。《北斗神拳》這部充滿大量男子氣概的作品,已經成為了 80 年代的時代象徵、同時也融入日本社會文化的一部分。而《北斗神拳》的誕生,也非常地……「男子氣概」?可以說,《北斗神拳》是三個男人交雜愛恨與憤怒的心血結晶:一位是非常有生意頭腦的漫畫編輯、一位漫壇大哥的霸氣小弟、一位發展不順的新手漫畫家,共同塑造出了末日最恐怖的神拳之男。

《衝鋒飛車隊》 Image credit:What's on TV

《衝鋒飛車隊》絕對是《北斗神拳》的根源之一,這套漫畫大量借用了《衝鋒飛車隊》系列的服裝、角色、世界觀等等風格,但是《衝鋒飛車隊》沒有神拳——這是漫畫家原哲夫的點子,他喜愛中國拳法。話說 70 年代的日本男人沒有不喜歡功夫的,這全拜李小龍掀起的全球功夫潮所賜,而日本 70 年代的警探劇更助長了這股氣燄。在一群城市精英警探之中,一定有個傢伙很會一邊發出小龍風格的怪叫、一邊使出飛踢後空翻。剛出道的漫畫家原哲夫,在出道作《鐵之唐吉訶德》才連載十回就慘遭腰斬的情況下,選擇了自己喜歡的拳法題材。

《鐵之唐吉訶德》 Image credit:原哲夫官網

這不是《北斗神拳》的起源,因為原哲夫當時在《週刊少年JUMP》上連載的短篇《北斗之拳》,故事與後來的連載大不相同:北斗神拳第33代傳人霞拳四郎,因為愛人由紀遭到敵方「泰山寺拳法」殺害,因此決定向組織挑起戰爭。拳四郎其實是個普通不過的青年,他的胸前沒有七孔疤痕、他身上沒有偷來的梅爾吉勃遜皮夾克。如果我們忽略「霞拳四郎」這個會令你想起拳四郎與《蒼天之拳》的名字、忽略由紀與尤莉亞這兩個名字有多相似、再忽略泰山寺拳法與「惡魔巨人」或「華山獄握爪」有多相似。那麼,短篇《北斗之拳》跟《北斗神拳》的差異很大——《北斗之拳》的故事背景根本不是末日世界。

許多忠實粉絲也不知道的夢幻短篇連載《北斗之拳》 Image credit:アメブロ

原哲夫從小的夢想,就是在《週刊少年Jump》上連載自己的作品。而他成為《週刊少年Jump》漫畫家之路的重要推手,是他在高中時就認識的《週刊少年Jump》編輯堀江信彦。堀江推薦原哲夫到漫畫家身邊當助手、建議他投稿漫畫大獎以累積自己的名聲,而當原哲夫順利地進入了《週刊少年Jump》,會選擇職業越野機車世界作為出道作《鐵之唐吉訶德》的題材,也是因為堀江的關係——堀江對越野機車非常的有興趣。在他強烈建議之下,原哲夫選擇了這個自己其實並不熟悉的領域開始創作。

短篇連載《北斗之拳》 Image credit:twitter

聽起來都是堀江的錯,但說到底,堀江事實上擔任了經驗不足的原哲夫的創意搭檔。對一位高中畢業、大學中途輟學的漫畫家來說,沒有足夠的社會經驗與對專業領域的了解。早一點進入社會的堀江信彦,就像是原哲夫眼前的一扇窗子,透過堀江的人脈與吸收知識的速度,善於作畫的原哲夫輕鬆許多——你可以說堀江其實是原哲夫的漫畫編劇搭檔。而《北斗神拳》的緣起當然也與堀江有關:某天堀江在東京著名的古書街神田閒逛,他看到了一本中國醫學書,上頭介紹了穴道的危險性...如果亂按穴道,很可能造成內臟損傷。

堀江信彦 Image credit:SUUMOタウン

堀江瞬間理解到,他發現了一個大題材……如果有人非常清楚這一套穴道理論,那他幾乎可以殺人於談笑之間,只要在別人身上按一按就好了...他立刻把這個發想告訴了對拳法很有興趣(同時出師不捷)的原哲夫...聽起來,這就是《北斗神拳》誕生的起源了——並不是,拳四郎有了名字、有了功夫、有了點穴神拳、但我們還需要最後一個男人……他會給拳四郎一個世界。

《北斗神拳》電影版 Image credit:東映チャンネル

短篇《北斗之拳》在雜誌上推出了兩回,這兩回的讀者反應都很熱烈。但是,堀江不太滿意。因為畫這樣一回完結的短篇漫畫(読み切り),不需要思考作品背後的世界觀、不需要思考角色歷程的來龍去脈。對新人來說,如果把雙月刊上的《北斗之拳》,延長成為週刊上的連載漫畫,那就宛如讓百米短跑選手改跑馬拉松一樣,很快就會上氣不接下氣——更何況此時的原哲夫一點底氣都沒有,沒有駕馭長期連載的自信與架式。更麻煩的是,擅於與漫畫家一起構思劇情的堀江信彦,並不是專職的漫畫編劇:他在《週刊少年Jump》的編輯地位越來越被重視,手上同時經手了不少大牌作家。

堀江(右二)擔任《週刊少年Jump》總編時創下了最高銷量的紀錄 Image credit:ORICON NEWS

武論尊這個名字,霸氣到超霸氣的香港漫畫,都要厚著臉皮借用當作角色名,而此人比他的筆名還要更加霸氣:自衛隊出身;離開自衛隊後沒多久,就把退伍金全部拿去花天酒地用完了;被一群人圍毆,然後騎著機車,在飛舞而來的酒瓶與棍棒下衝出重圍;連載到一半,無視編輯跪求哀號,馬上叫了計程車到酒店狂歡;喝酒喝到差點肝衰竭住院,在病床上繼續寫劇本...然後出院後繼續乾杯飲通海。 可以說,他把這種放肆的霸氣,灌入了堀江擔心的蒼白《北斗之拳》中。

《北斗神拳》初登場,1983年(昭和58年)週刊少年JUMP第41期。 附帶一提,這一期原價180日圓,現在已經身價翻倍至20,000日圓。 Image credit:まんだらけ

當原哲夫還在吃土時,武論尊已經是金牌編劇了。從自衛隊退伍後馬上就潦倒的武論尊,還好有前同袍——現在的漫畫大師本宮廣志——接應。本宮要他來幫自己的漫畫事業打雜,這明顯是出自同袍之誼,因為武論尊事實上對畫漫畫是一無所知。他連幫忙塗黑背景都不會,立刻就讓手肘蓋上剛剛才塗好的部份,然後搞得一團糟。連武論尊自己都好奇,為什麼本宮要幫自己這個擺明礙事的傢伙。武論尊成為連本宮助手都覺得礙事的助手,頂多就是負責收集資料、或跑跑腿而已——基本上他像是漫畫家身邊的吉祥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負責討漫畫家開心。

年輕時的武論尊 Image credit:大悟への道

本宮連載畫厭了,武論尊負責帶著老闆偷偷騎機車溜走;本宮想去競艇賽馬賭博,武論尊負責帶著老闆去下注……這種玩樂生活加上武論尊本人的豪爽性格,讓他對於社會看不到的黑暗一面,有著深刻的了解。而某次被漫畫家建議「要不要寫寫漫畫劇本」的提議,讓他這些每日在酒精與賭博中的社會觀察,有了一個發表的出口:他自立門戶後負責編劇的漫畫《獵犬刑事》(ドーベルマン刑事),是描寫爆裂警探的社會暴力作品,大受歡迎。單單是負責編劇的武論尊,年收就高達 120 萬日圓,在 1975 年的當時,一個上班族的月薪僅有 3 萬日圓而已。

年輕時的原哲夫 Image credit:アメブロ

武論尊是堀江依賴的新支柱,他希望武論尊能讓《北斗之拳》更吸引人一點——拳法青少年的青春冒險故事,似乎有點太普通了一點。而寫實派的武論尊,立刻就釐清了堀江的困惑:殺人拳法再怎麼強,放在有槍砲的現代社會就是不搭嘎;讓應該代表不經世事的青少年,使用這種一指就能爆頭穿體的拳法,很容易引人非議;最後,在講究法治的現代,隨手就把人做成肉泥,好像太偏離現實了?總結以上的答案,武論尊認為,《北斗之拳》應該保留那些奇詭的中國偽拳法、還有那些爆裂的人體,但是應該讓它更「有用武之地」——新連載應該要發生在一個無法無天、用暴力說話的年代與世界裡。

就像他們都喜歡的《衝鋒飛車隊》一樣。

《北斗神拳》 Image credit:アメブロ

武論尊並不是只看過《衝鋒飛車隊》,他實際去過 70 年代的柬埔寨——那時柬共總書記波布領導下的柬埔寨,正處在人類歷史中最殘忍的「紅色高棉」時期。大量的柬埔寨人民,因共產黨的政治鬥爭與遷徙和勞動政策,導致他們因貧窮、疾病、暗殺、處決等方式死亡,總數超過了 200 萬人。來自當時國內正處在經濟高度發展期的武論尊,對眼前的人間煉獄景象不可置信——柬埔寨對國際封鎖了內部的「大清洗」消息,正如他們親善的中國對文化大革命的態度一般。

當時前往柬埔寨的武論尊 Image credit:Twitter

武論尊看到街道上公然擺放成堆的人類骨骸、棄置田野間的腐化屍體、孩子們用雜草泥包覆著傷口……他深深體悟到了人類的殘酷面。日後他曾經這樣回憶:「這完全是世紀末的景象,這是『正義』行不通的世界,這是為什麼,拉歐一定要用暴力來鎮壓亂世的中心思想起源。」

拳王拉歐 Image credit:Fandom

武論尊以此鋪墊了《北斗神拳》以「殘酷」為主軸的末日地景,在這裡沒有明天、沒有希望、沒有任何人可以依賴求助。一指就能殺人的北斗神拳,在現實世界裡是隨時會進堅牢的重傷害武器,但在《北斗神拳》裡,反而成為了拯救世界的關鍵——因為全世界隨時都想殺了你。北斗神拳的每一招,都是在抒發無力量之人的怒氣與怨氣,而只有拳四郎能扛起這些弱者肩上的重擔,打破他們身上被稱為「弱者」的銬鎖。

拳四郎 Image credit:J-CAST ニュース

拳四郎就此誕生:武論尊是拳四郎的「腦」,他負責想出整套《北斗神拳》的劇情脈絡、奠基整部作品的核心概念;原哲夫是拳四郎的「拳」,負責畫出武論尊腦中的殘酷世界,同時透過筆下畸形的反派造型、扭曲的死狀、與華麗的拳技,讓讀者能夠體會這個誇張故事裡的真正意味;而堀江信彥是拳四郎的「骨骼」,他負責梳理故事中不合理的情節、決定整個故事的高低節奏該在何時起伏、同時將讀者的反應回饋給「腦」與「手」,同時協調他們兩人之間的合作——原哲夫與武論尊甚至很少見面,全由堀江在其中穿針引線。

原哲夫(左)與武論尊 Image credit:エキサイトニュース

這種三權分立的合作體制,事實上是日本漫畫界少見的創作形式。日本漫畫家多半是「一人軍隊」,有像井上雄彥那樣「自閉型」的創作者——往內心與自我體驗挖掘創作動機;也有像冨樫義博從遊戲與電影中汲取靈感這樣的「雜學型」作者。但是像《北斗神拳》這樣,由編劇、畫家、與最了解市場的編劇組成的創作搭檔,例子並不多。這個三人軍隊不但能夠徹底分工,同時還能面面俱到、互補不足。武論尊從來沒有批評過原哲夫畫得跟他想的不對;而原哲夫也從未質疑武論尊的故事根本畫不出來。

武論尊 Image credit:manga-gai

堀江信彥堅信,漫畫連載第二回是最重要的,因為在第一回介紹主角登場之後,第二回必須交代清楚主角的行事動機是什麼——往後不管要重複強調這個動機多少次,總之要在剛開始連載的第二回裡,就讓觀眾在潛意識裡埋下這部漫畫的重點概念。而堀江在原哲夫的原稿裡沒有看到這麼重要的東西,他竟然直接把原稿當著漫畫家面前撕毀——據說原哲夫當場直接哭出來。但是,我們回頭看看《北斗神拳》現在的第二回,就能理解堀江的用心。

原哲夫與他工作室裡的黃金拳四郎 Image credit:NIKKEI STYLE

衰弱的老人即便被打得遍體鱗傷,也要保護珍貴的種子——因為種子會種出作物,解決村子裡的飢荒;老人被蠻橫的壞人們殺死,死前還掙扎地想撿起種子,而被壞人一刀貫穿手掌。眼見此幕的拳四郎,憤怒地鼓起肌肉、連皮衣都被撐破……他怒吼著,「你們沒有活到今天的資格!」

我們可以忘記《北斗神拳》往後的 243 回連載,但是你可以發現,《北斗神拳》的精髓就在第二回——這一回的主角甚至不是拳四郎,而是他一開始在荒野遇見的老人。老人跋涉千里只為了找到種子,但找到了的他卻遭到壞蛋的追捕。解救老人的拳四郎,理解了老人所說的「明天重於今天」……拳四郎甚至罕見地表露心境「很久沒有見到像他這樣的人了」。

有種子就有明天 Image credit:ツイコミ

《北斗神拳》故事發生在核戰後的世界裡,而核戰是來自「過去」的惡夢。擁有「過去」的汽車武器等資源的人們,成為這塊廢土上的霸者,他們想在「今天」複製「過去」那種衣食無缺的生活水平,而彷彿遺忘「明天」般地搜刮當下能看到的資源。但是也有像是找尋種子這樣的老人,他們信任的是「明天」而不是已逝去的昨天,他們甚至可以捨棄「今天」的一時安穩,全力保護著不確定的「明天」。而拳四郎是來自「昨天」的另一種人,他有著千年歷史累積的恐怖力量,但更吸引他的,卻是有可能開創與「過去」截然不同「明天」的人們。

所以對於那些可惡的「昨天」,拳四郎要怒吼,「你們沒有活到今天的資格!」

「你們沒有活到今天的資格!」 Image credit:affectionery

在這樣的基礎架構下,《北斗神拳》事實上可以畫到核戰爭爆發都可以:因為拳四郎可以不斷遇到信任「明天」的人們,為他們(與痛恨「昨天」的自己)消滅「昨天」留下來的人渣們。北斗百烈拳與北斗二指真空把,未來可以升級成北斗千烈拳與五指真空把,這些招式只是推進劇情的工具而已,但是像上述的「昨天 vs 明天」的架構,卻才能讓《北斗神拳》走得長久,同時更吸引讀者、甚至能讓這些喜歡《北斗神拳》漫畫的孩子們,在他們長大成人後,仍然會對這部作品念念不忘:因為我們從期待「明天」的孩子,已經轉變成為了另一批孩子們的「昨天」。

《北斗神拳》歐美版 - 《Fist of the North Star》 Image credit:affectionery

武論尊定出了這樣的主軸,而堀江堅信必須讓剛開始的連載就強調這件事,加上擦乾眼淚後重畫的原哲夫,這個互補互助的三角組合,讓《北斗神拳》一開始就走上了正確的發展方向。反過來,可以開玩笑的說,這也是《北斗神拳》與《獵人》極其不同的原因——至少堀江信彥不會讓冨樫義博這樣拖稿下去。「你已經死了」這句台詞是堀江要求這樣修改的;當武論尊因健康因素無法準時交出劇本時,是堀江協助編劇的。日後原哲夫與武論尊都公開表示過,堀江是創作《北斗神拳》的最重要功臣,並非只是因為他是代表《週刊少年Jump》的編輯而已。

原哲夫與堀江後來又合作了別的作品,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Image credit:まんが王国

世紀末救世主傳說說太多,事實上是永遠說不完的,而這只是《北斗神拳》誕生的緣由而已。往後堀江信彥、原哲夫、武論尊的三人體制,有各式各樣的變形,創作出各式各樣的新作品,但這些作品都能維持一定的品質——儘管有些作品發生拖稿,卻仍然能保有他們獨特的風味。從這個角度來看,《北斗神拳》這個台灣書名取得真好:它真的不只是拳而已,它還真的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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