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專欄】《時尚惡女:庫伊拉》:當《小丑》與《白雪公主》生下鼠家最佳真人化電影

(圖片來源:迪士尼影業)

(文章涉及劇透,還請慎讀)

庫伊拉狄薇爾雖貴為迪士尼經典反派,但本質是個偏向純惡的平面壞蛋,因此在《時尚惡女:庫伊拉》出現之前,我們頗難想像這樣一個如此卡通化、似乎沒有太多故事素材足以撐起一部電影的她,要如何從《101 忠狗》獨立出來自成一格,即使已有扶正梅菲瑟坐上第一女主角位置的前例,但《黑魔女》系列的核心骨幹終究綁定著《睡美人》,只不過是視角上的轉換而已。而既然梅菲瑟仍需依賴《睡美人》,那麼庫伊拉呢?她真能完全跳脫《101 忠狗》的框架嗎?

事實證明,還真的可行。更精確地來說,《時尚惡女:庫伊拉》依舊沿用了《101 忠狗》的某些角色和基礎設定,但它不像《黑魔女》只是換個角度重拍《睡美人》,它是真正意義上地只把焦點放在庫伊拉,其餘本屬《101 忠狗》主線的各類元素,全被最大程度地縮小化,羅傑、安妮塔、白佩蒂、彭哥一律退居配角,一群戲份鮮少、完全不搶鋒頭的配角,而且替換性高,即便另編原創角色取代他們,功能性也能成立。唯獨霍瑞斯與賈斯柏是少數的例外,原在《101 忠狗》只是單純的嘍囉,來到《時尚惡女:庫伊拉》卻晉升為庫伊拉親如家人的摯友。

(圖片來源:迪士尼影業)

大家最擔憂的「洗白」疑慮,我覺得並沒有發生。通常以行事作風不正派的人物為主角,勢必得替觀眾找出能對角色產生共鳴、能夠投射情感、抑或至少不對角色的非法及非道德行為感到厭惡的切入點,電影需要觀眾喜歡這個主角。但迪士尼並無因此強迫完全讓史東版的庫伊拉「從良」,相反地,他們毫無保留擁抱 Cruella 的「Cruel」,她也許不是全然無情,身邊的親友始終是她心中最軟的一塊,但論及事業、論及時尚、論及創作、論及傷她最深的人,庫伊拉的野心和狠心,不會輸給任何人。

但不可否認,《時尚惡女:庫伊拉》某方面依舊是循著「迪士尼公主」的模式去操作的,你甚至可以把它視為暗黑版的《白雪公主》,庫伊拉就是這部電影裡的白雪,而她的生母、同時也是她此生最大的仇人「馮赫爾曼男爵夫人」,則是此片的繼母后;繼母因為忌妒繼女白雪的美貌而萌生殺意,男爵夫人不想被兒女拖累而拋棄親生骨肉;心軟的獵人放走了白雪,不忍下手的男僕則將庫伊拉轉交她人扶養;繼母和男爵夫人還共享了另一相同的犯案動機,即無法容許世上有人在自己佔據優勢的領域更勝於她:繼母不允許有人超越自己的美貌,男爵夫人則不允許有人超越自己的才智。

(圖片來源:迪士尼影業)

不過庫伊拉與男爵夫人悲劇性的母子關係並非直接參考自《白雪公主》,實際上是從《101 忠狗》原著取材而來。原著裡有描述到,出身望族、但負債累累的庫伊拉看上一名富有的皮草商並嫁給了他;庫伊拉在這段婚姻中屬於強勢的一方,她的丈夫生性溫和,處處順著妻子,盡可能滿足妻子對奢侈品的渴求,然而庫伊拉並不愛她的丈夫,夫妻倆也膝下無子。男爵夫人的設定便是取自原著裡的庫伊拉,男爵夫人同樣嫁給一名個性和善的富豪,同樣無心養兒育女。

《101 真狗》的庫伊拉曾對安妮塔這麼說:「毀在婚姻中的女人,比死於戰爭、飢荒、疾病和天災的還多。親愛的,妳很有才華,別浪費它了。」男爵夫人基本上也持相同看法,只不過她把這樣的價值觀貫徹得更激進,男爵夫人不讓婚姻毀掉她,不讓小孩毀掉她,不讓任何潛在的阻礙毀掉她,她甚至可以不擇手段「除掉」所有「阻礙」。很顯然,男爵夫人正是從庫伊拉分裂出來的鏡像體,庫伊拉最大的勁敵,是她自己。

(圖片來源:迪士尼影業)

電影不斷在告訴我們,庫伊拉最終的目標是要證明自己是比親生母親更優良的「升級版」,這也是《時尚惡女:庫伊拉》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庫伊拉先是崇拜她,接著想成為她,再來痛恨她,最後則凌駕於她。庫伊拉承襲了生母的服設天賦,也承襲了生母冷血無情的邪惡本性,但幸運的是,庫伊拉從小就浸淫在養母的關愛之中,一起在街頭混到大的霍瑞斯和賈斯柏也給予她如家一般的溫暖、教會她友誼的重要,庫伊拉清楚她的人生可以有不一樣的選擇。

庫伊拉原先十分沉醉於深受男爵夫人重用所帶來的成就感,更著迷於她在男爵夫人身上所看見的自己,那個殘酷、無情的自己,直到作品被強行居功佔有、得知仰慕已久的偶像才是害死養母的真兇,男爵夫人在庫伊拉心中的英雄地位才終被推翻。男爵夫人不僅奪走庫伊拉養母的性命,更奪走她心血結晶的擁有權,這使庫伊拉的反擊不單止步於報復的範疇,它還是一場與自我的角力,庫伊拉用繼承而來的「殘酷」血統還以顏色,同時也得確保自身不會步向生母的後塵,否則她的反擊就會失去一切意義,充其量不過是讓自己淪為另一個男爵夫人。

(圖片來源:迪士尼影業)

自首支預告片一公開,人們很快便從裡頭透露的劇情走向和調性呈現察覺到本片與《小丑》的相似性,導演克雷格葛里斯佩曾對此坦承,庫伊拉與內在黑暗面的拉鋸,確實和《小丑》有些雷同,但仍堅稱電影對庫伊拉的塑造是絕對原創,艾瑪史東也反駁,《時尚惡女:庫伊拉》在許多方面與《小丑》有極大的差異。然而或許是因創作者自身無法抽離立場去客觀地意識到這點,但不得不說,起碼看在觀眾眼裡,全片與《小丑》的共通之處還真不少,絕不僅限於庫伊拉也壓抑著類似於小丑的極端瘋狂面、艾瑪史東的表演讓人聯想到哈莉奎茵這麼簡單。

庫伊拉《白雪公主》式的顛沛身世,就和《小丑》的亞瑟佛萊克很相近,亞瑟一度也以為高譚市最有權勢的湯瑪斯韋恩是他當年拋棄他的生父,正如庫伊拉發現時尚界極負盛名的男爵夫人才是她生母那般;亞瑟和庫伊拉都是被養母帶大,生母與假生父都拒絕承認他們的存在,而他們也都成了亞瑟和庫伊拉最後要抗衡的對立面角色(抑或那個階級的代表性人物);亞瑟犯下的殺人案吸引大批支持他的暴動市民,庫伊拉對男爵夫人的種種砸場行為,亦吸引了大批崇拜她的群眾,亞瑟 start a movement,庫伊拉 made a fashion statement。另一巧合的是,庫伊拉差點死於倉庫大火那幕,也選用了《小丑》主打的「Smile」作為配樂。戲稱本片是女版《小丑》,一點也不為過。

(圖片來源:迪士尼影業)

既然《時尚惡女:庫伊拉》可被稱之為女版《小丑》,這也意味它和迪士尼其它真人化電影是截然不同取向的產物,它沒有歌舞戲,它不是魔幻童話,最重要的是,它一點也不像《101 真狗》和《102 真狗》那麼童趣,《時尚惡女:庫伊拉》是一部犯罪劇情片,可貴的是,往常保守的迪士尼也沒有用力抵抗這個事實,他們盡可能讓這部電影做它自己,而他們的放手,造就一部自家迄今為止最富趣味、最具個性、最具突破的真人化作品。

縱使《時尚惡女:庫伊拉》目前普遍收穫佳評居多,不少外媒影評仍指出電影有篇幅過長的問題,節奏稍嫌拖沓,我自己倒是沒有這樣的感受,反而覺得若再縮短的話,主要角色的情感堆疊可能會不夠完整。但有幾個環節的處理方式,的確是我個人比較介意的,如庫伊拉的暴君性格,設定上還是稍嫌「奇幻」了些,蜜雪兒菲佛版貓女的那種奇幻感,突然一夕成了喜歡在夜間作亂的變裝癖,很像是超級英雄片才會出現的人設。白天是順從老闆的乖員工,晚上轉性跑去老闆的場子搞破壞,這點也很像貓女會做的事。

(圖片來源:迪士尼影業)

電影雖試圖合理化庫伊拉卡通式的邪惡,但就在她本性「校正回歸」的最關鍵階段,卻有些輕描淡寫,變成我們得理所當然地自動接受「她是庫伊拉,這就是她會有的樣子」,所幸艾瑪史東調性統一且富層次的表演稍稍彌補了這點,她完美銜接伊絲黛拉與庫伊拉兩種人格的差異,讓我們能在多數時候不去追究情節的說服力,專注於欣賞雙人格之間的順暢過渡和切換。另外,插曲似乎有置入氾濫的疑慮,曲目多到不禁懷疑預算是否全撥去買授權,但多虧有剪接的巧手,這些插曲算是免於了擁擠成一團的尷尬。

其它不滿意的部份,還有身世揭露那場戲。來得倉促、也收得倉促,一整段即是再典型不過的「真相大白解釋時間」,馬克史壯像趕著收工似的急著講完台詞,閃回片段也像被快轉過一樣,讓我不免有種被敷衍的感覺。最後是庫伊拉設局鬥贏男爵夫人的結尾,作戰計劃沒毛病,是合情合理、圓滿的收束,只有一個小缺憾,那就是太好預料,並不是說一定要再來個什麼驚天逆轉,而是電影已經事先把作戰計劃提示給觀眾,變成剩下十幾分鐘就只是等你們演完,但其實只要稍微調整一下,繼續賣點小關子,讓我們直到最後一刻都無法篤定庫伊拉究竟會不會弒母,別急於讓庫伊拉表現出「一切全在掌控中」的自信,讓我們稍微擔心一下作戰出錯的可能性,整個結局的力道就會很不一樣。

(圖片來源:迪士尼影業)

但上述這些缺點不至於是致命傷,不至於使整部電影的可看性大打折扣,總體而論,我還是非常喜歡《時尚惡女:庫伊拉》… 不,更正,我愛死它了,燈光、攝影、服設、美術、全體卡司的火花,各方面均屬頂級中的頂級,庫伊拉的每一次砸場,都砸得創意滿分,愈壞愈美麗,愈惡愈具品味,此等偉大的藝術家,怎能不愛她????艾瑪對艾瑪的雙后決戰,之精采固然是不在話下,湯普森尤其讓人驚喜,我們其實很少看這位艾瑪演出真正壞進骨子裡的壞蛋,湯普森即使是偶爾演到嘴巴酸溜溜的角色,通常本性也仍是良善、不會有什麼心眼,但她這次可真是壞透了,有時無須言語,只是幾秒鐘的一瞬眼神,便已流露十足的蠻橫冷血。兩位艾瑪都值得憑此片再拿一座奧斯卡。

迪士尼傳有意再拍《庫伊拉 2》,個人也樂見其成,片尾的庫伊拉才剛繼承家族事業和財產,當夥伴們問起接下來的計劃,她丟下一句:「我有幾個好主意」後電影便就此結束,也就是說,這部電影只是庫伊拉的起步,重頭戲還沒開始呢。接管男爵夫人時尚帝國的庫伊拉,未來會如何將其改造成她的「House of De Vil」?龐大的財富和權力,有無可能沖昏她的理智?她會碰上時尚界的其他敵手嗎?男爵夫人會否在牢中密謀反攻?流淌在血液中的殘酷本色,會迫使庫伊拉陷入更多的道德困境嗎?這些都還可以繼續探索。


文:J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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