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冨樫義博又在喊腰痛時,他的人生其實早已扭成一個死結

資料來源:バグベアのこぎみいい @kogimiii

《少年JUMP》的忠實讀者們,想必對「腰痛」這個詞特別敏感:「本週冨樫義博老師因為腰痛因而暫停連載……」、「因冨樫老師劇烈腰痛尚未康復因此……」這些週刊上的公告,強烈地連結「冨樫義博」與「腰痛」與「休刊」等等負面單詞之間的關聯。在非常年輕就成功出道、並且成為暢銷漫畫家的冨樫義博,似乎一直是讀者們又恨又愛的漫畫家。


▼《HUNTER x HUNTER》

恨的是他因為種種原因導致的牛步般連載速度,但當《HUNTER x HUNTER》又重新開始連載時,《少年JUMP》當期的銷量總會衝上驚人的高峰。對許多人來說,他是漫畫天才,卻也是偷懶的天才,而對於凡人來說,我們讀不懂天才的心思,只能胡思亂想大神又拋下連載的種種原因。

▼《HUNTER x HUNTER》復活啦!

因此,冨樫義博成為當今日本漫畫界最大的謎團。某種程度上,《HUNTER x HUNTER》的結局都比不上冨樫本人令人好奇。有人說,冨樫常常會在凌晨的新宿站前對天怒吼;有人說,冨樫常常落跑,有些連載甚至全部都由助手完成;有人說,冨樫會暴力虐待助手們,導致助手流動率非常高……讀者的怨恨比天還高,等待下一回《HUNTER x HUNTER》等得心煩,於是將創意發揮在各種腦補、抹黑、美化冨樫拖稿的理由上。

▼冨樫義博在開始連載《HUNTER x HUNTER》時,接受採訪的影片


但是,事實卻可能沒有那麼戲劇化。從 1990 年開始、為了協助《幽☆遊☆白書》連載而成為冨樫助手的味野くにお先生,在 2017 年,畫了一本從助手角度近距離觀察冨樫的漫畫《先生白書》。為什麼冨樫總是拖稿的神秘問題,也許能從這本書中見到一些端倪——別忘了,《幽☆遊☆白書》在連載 4 年的過程中,一次都沒有拖稿或休刊過。這可是日後被批評為「拖稿魔」的冨樫義博耶!他是如何從全勤生變成拖稿魔的?《幽☆遊☆白書》是重要的關鍵。

▼《先生白書》從《幽☆遊☆白書》到《靈異E接觸》,我在冨樫義博身邊當助手的日子。


當時還只有 21 歲的味野先生,加入了冨樫的工作室。據他的說法,當時也才只有 24 歲的冨樫老師,是一位樸素到令人吃驚的漫畫家:就在廚房流理台旁的桌子工作;對助手犯錯寬容以待;對吃飯一點都不講究;把錢包連帶提款卡,毫不設防地通通交給助手去買東西;不修邊幅,走在路上經常被警察臨檢。雖然當時只有 24 歲,但冨樫的外表已經是被稱為大叔也不意外的模樣。這種蒼老是其來有自,首先,必須談到《幽☆遊☆白書》的上一部作品:《淘氣愛神》


《淘氣愛神》是一套非常服務觀眾的愛情奇幻喜劇漫畫,不但有少根筋的惡魔女主角各種大膽的暴露,還有非常擦邊球的情色暗喻。也許對冨樫這樣年輕氣盛的創作者而言,畫出這些曼妙的女體應該是種享受。確實,否則他也不會選擇這個題材(如同那年代的江口壽史等人)。

《淘氣愛神》非常擦邊球

但是,手是很爽,腦卻不愉快。因為冨樫幾乎是「寅吃卯糧」:畫一集,再想一集故事。但對於正在連載中的漫畫,這種捉襟見肘的方式,會快速耗光作者的興致。作畫已經幾乎耗盡冨樫一整週的時間,最後往往僅剩半天的時間,能讓他思考下一回的劇情。這代表,如果冨樫在這想劇情的幾小時中,沒有想出一個完整的故事,那麼之後就得邊畫邊想——還得苦惱畫到一半才發現劇情不對勁、重新修改的問題。

▼《淘氣愛神》短短的連載中,冨樫嘗試了大量不同畫風

剛獲得《少年JUMP》連載機會的冨樫,自然不能馬虎敷衍《淘氣愛神》的品質。當時冨樫的工作環境極差,在強烈西晒又僅有四疊榻榻米大的小房間裡,揮汗趕稿……散亂的原稿與設計草稿、還有各式參考書籍,佔滿了狹小的工作空間。冨樫所謂的工作室,連衛浴都沒有,這多少影響到了每週高壓進度的創作意欲與動力。但是,儘管寅吃卯糧、工作環境差,可是真正雪上加霜的,是冨樫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個性。

▼冨樫(前)曾經把廚房當工作室


如果說以專制獨裁出名的宮崎駿,是「嚴以律己、嚴以待人」。那麼,在助手味野眼中的冨樫義博,就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代表。剛剛提到了,即便是助手畫錯了,冨樫仍然不會嚴厲地責怪助手。如果錯誤很嚴重,冨樫甚至會自己處理助手的錯誤,這實在是令人難以想像(至少宮崎先生難以想像)的寬容。因此,冨樫也根本不可能有對助手惡言相向的可能,因為連理所當然的分工,冨樫都會自己攬下來處理。看在理應分擔老師工作的助手眼裡,甚至會感到尷尬。

▼助手出錯了,「沒關係」

最終,錯誤的工作方式,讓《淘氣愛神》帶給冨樫極大的代價:他對這部作品評價很差,甚至往後不願意提到它。連帶地,他也學到了在連載前就定下整部作品故事大綱的工作模式。而誰該來思考故事呢?完美主義的冨樫當然不假手他人,他一定要全部自己想出整套作品的劇情架構才行,外人甚至無法插手。即便是面對腸思枯竭的困境,他也寧可散步到一公里遠的錄影帶店,租些電影回來補充靈感。


《幽☆遊☆白書》一開始看起來還有點《淘氣愛神》的愛情喜劇調調,但是很快地,就轉為神怪誌異類型……又轉變為《少年JUMP》王道的格鬥風格。終於,在連載開始約一年後,《幽☆遊☆白書》隨著推出電視動畫,人氣更加扶搖而上。但是,在這逐漸成為「熱門漫畫家」的道路上,冨樫義博仍然像個沉默的苦行僧,近乎孤獨地面對《幽☆遊☆白書》的每一格。

▼漫畫《幽☆遊☆白書》各式版本


冨樫在工作時不講話、不閒聊、不發脾氣、不喝酒飲食(頂多叼根煙),如同雕像一般地,永遠伏在桌上畫稿子。腰酸了就把椅子反過來坐、趴在椅背上繼續畫。而當這姿勢也開始感覺不舒服時,冨樫就趴在地上畫……這位年輕人的 20 歲時期,幾乎將肉體固定成這幾種僵直的姿勢。他沒有出外舒展身心的餘裕、也沒有強制運動的閒情逸致(走路去租錄影帶已經算是他的運動了),人家說年少得志大不幸,某種程度上冨樫就是這句話的最佳範例。即便他的收入隨著連載與單行本版稅也越來越多,工作室空間也越來越大,但是,錢換不來的健康,就在這每週不間斷的連載中,漸漸地被摧毀了。


人畢竟是血肉之軀,無法數年如一日地無止盡高壓工作下去,已經會搶助手工作、又不願假他人之手、腰痛問題越來越嚴重的冨樫,總有一天要落到逃避的岔路去。對冨樫的助手們而言,每天的生活幾乎就是吃飯、睡覺與工作,大多時候甚至是睡在工作室裡。但即便在這種高壓的狀況下,酷愛遊戲的冨樫,仍然堅持將遊戲視為工作中的「喘氣」時間:今天加班畫到深夜,那在明天清晨第一班電車發車前,今晚就用打麻將或玩電動來消磨時間——不可思議,比起趕快呼呼大睡、讓肉體休息,冨樫更需要「心靈休息」,而遊戲就是他逃避的出口。


偏偏冨樫連玩遊戲的姿勢都不正確:像佛陀一般側臥著打電動,或是翹腳彎腰把手肘支在膝上打麻將。這代表,即便他獲得了心靈上的喘息,但肉體(特別是腰部)卻仍然在加班。

▼畫累了就這樣趴著睡


《幽☆遊☆白書》連載結束,不是因為銷量、不是因為想不到接下來的劇情,而是因為兩個原因:他已經把先前設想的劇情都畫完了,因此在連載結束前數個月,他就好整以暇地告訴助手們,這部暢銷千萬本的人氣漫畫將要完結。當然,出版社不會同意這個理由、而讀者更不會接受這個理由,但是對他來說,答案已經很明確了——他不想再重蹈 《淘氣愛神》摸石頭過河的前轍。而且,他的身體發出的哀號也無法再忽視了——他的腰痛已經惡化到不可忽略的程度了。

▼《幽☆遊☆白書》

但這時,冨樫卻僅有 28 歲而已。這位年輕的天才,在 30 歲前就已經達到《少年JUMP》王牌作家地位,幾乎可以買下任何他想要的東西。但是,這位永遠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漫畫家,卻已經把自己逼上了絕路——就像一座失去平衡的天平,只能以非常理的方式維持平衡。逃避是許多暢銷漫畫家的末路,如同同樣年少得志的江川達也與江口壽史,他們甚至逃避連載,江口壽史甚至從漫畫家的身份逃離,只能從事單圖創作或是廣告設計。他們的創作力仍然不衰,仍然能在 10 秒內畫出令人魂縈夢牽的美少女,但是他們已經無法把這些能力,用在連載漫畫上了。

▼江口壽史

但是,拖稿王冨樫卻不一樣,即便他的《HUNTER x HUNTER》已經成為了休載的慣犯——從每年暫停連載超過 10 次,演變到一次休刊超過一年;從承諾「每年至少會畫一回」,到「今年可能一回都沒有」。但是,他卻沒有直接放棄《HUNTER x HUNTER》,他不像被冠上「未完帝王」臭名的江口壽史、《HUNTER x HUNTER》也不像被萩原一至放棄的《暗黒破壊神》,冨樫與他的作品只是用一種超越所有人耐性的慢速前進著,試著突圍他長年的職業傷害、還有完美主義,到達我們的面前。

▼《HUNTER x HUNTER》復刊舉國同慶


冨樫曾經說過,「(在《HUNTER x HUNTER》之後)還有一大堆想畫的題材」。這句話瞬間引發了網路炎上:一個連作品都無法完結的漫畫家,竟然還敢肖想開新作品?你是不是把讀者給看扁了?但是,奇妙的是,在這些憤怒的怒火推文之中,仍然有許多人不離不棄地、以一種關愛的態度、放不了手的態度,在支持著冨樫的任性。況且,當《HUNTER x HUNTER》復刊的那一刻,那些嘴上很嫌棄、身體很老實的粉絲們,又讓《少年JUMP》成為賣座冠軍。

▼認為讓助手代筆,就是代表漫畫家生涯終結的冨樫

冨樫的畫畫姿勢很怪,右手像漩渦一樣逆時針蜷在一起、從畫格上方入筆。這扭曲的姿勢,似乎描繪了冨樫義博的創作人生:這位大師窮盡肉身,也要追求完美,終至將自己打成了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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