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拉紅:紅外套、紅披風、紅色世界末日

1988年的《Akira 阿基拉》是少之又少以70mm攝影機拍攝的動畫電影。導演大友克洋從一開始就鐵了心要在這部動畫電影盡可能放進更多的色彩,而70mm大片幅底片正合適用來記錄這次動畫史上最壯觀的一次色彩實驗。

Photo Credit:aucfree.com
全片繪製過程中用了破紀錄的327種顏色(其中50種還是特別為該片調製的新顏色),光紅色就有97種之多。佔比最多的基本色調是深藍色和灰色,而它們都是用來襯托那個最搶眼的主色——阿基拉紅

趁著《阿基拉》重返大銀幕的機會,請務必盯著大銀幕那些快速流動的阿基拉紅,因為紅色才是大友克洋最重要的敘事工具。

▼無所不在的阿基拉紅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紅色是青春的叛逆
「一個用音樂和機器打造出來的特藝彩色世界(A Technicolor world made out of music and machine)」電影《La La Land 樂來越愛你》中的歌詞唱道。

「Technicolor特藝彩色」是1930年代快速壟斷彩色電影市場的公司。所有準備採用特藝彩色技術拍攝彩色電影的片廠,除了向該公司購買底片、租用設備之外,還得花一大堆錢雇用該公司派來的攝影師、髮妝師甚至是色彩諮詢師等等人員。直到1950年代美國政府終於祭出反托拉斯法,強迫該公司授權部分技術給其他品牌,才開始進入彩色電影技術的百家爭鳴階段。

▼《樂來越愛你》中的紅外套
ⓒ La La Land (2016) / Em­ma Stone
1955年Warner的《Rebel Without A Cause 養子不教誰之過》最一開始原本計劃使用黑白底片拍攝,所以男主角James Dean在電影中那件著名的紅色布勞森外套原本準備的其實是卡其色的。直到出資的Warner決定改用自家規格的彩色技術Warnercolor(其實就是特藝彩色被政府強制釋出後Eastman Kodak研發出來的Eastmancolor技術),才臨時改成那件日後成為「叛逆」代表色的紅色外套。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這件紅外套穿越到了《樂來越愛你》中的Emma Stone身上,也穿越到《阿基拉》的暴走族頭子金田身上。

大友克洋不只從《養子不教誰之過》中偷走這件紅色外套,也偷走其中的寓意:家庭失能、社會權威壓迫、卡在童年與成年之間的困惑、絕望與憤怒等情緒。

▼《養子不教誰之過》中的紅外套
ⓒ Rebel Without a Cause (1955)
這些絕望與憤怒也存在於1970年代從宮城的鄉下來到東京工作的大友克洋親眼見到的街頭場景:發跡於原爆後的廣島,並逐漸蔓延到全日本的暴走族文化。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暴走族起源自日本戰後的百業蕭條和被外族佔領的絕望情緒,衍生出這種悲憤、喧囂、為反叛而反叛的摩托車暴走族次文化。因為戰後日本工業被限制不得生產飛機和相關軍武工業,摩托車因而成為下一個熱門產品。暴走族與右翼愛國主義的關係緊密,所以他們經常在自己的摩托車車身上用日本海軍的紅色太陽旗圖案裝飾。

▼借用自《電子世界爭霸戰》的暴走族車尾燈效果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大友克洋簡化了暴走族的紅色摩托車,再加上幾筆來自《Tron 電子世界爭霸》紅色車尾燈線條,變成了《阿基拉》那燦爛眩目的開場追逐。

這時候的紅色是青春的叛逆,是悲憤的喧囂。

紅色是末日的瘟疫
著名的廣島原爆倖存者岡田惠美子曾在訪談中說她終其一生都討厭晚霞:「因為就像日落時的橘色或紅色天空一樣,總是讓我想起8月6日那個晚上。」

於是《阿基拉》電影中那個毀滅東京的紅色火球嘎然升起。

▼毀滅東京的紅色火球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阿基拉》另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性地位是:它是第一部真正進入西方大眾文化視野的日本動畫。擴大範圍到日本電影,它也是第二部「攻佔」西方大眾文化的日本電影。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比《阿基拉》更早潛入西方文化的那部日本電影叫做:《Godzilla 哥吉拉》。
有趣的是1984年開始連載的《阿基拉》幾乎可以稱作是1954年的《哥吉拉》重開機版:追求科技力量導致的失控,最後成為蹂躪整個城市、威脅所有人性命的巨大化悲劇。《哥吉拉》距離廣島原爆只有幾年,因為日本社會的記憶猶新,因為電影對於原爆議題講得比較白話。而整整三十年後開始連載的《阿基拉》(有趣的是故事中的時間設定正好是東京遭核彈毀滅的三十年後)則因為時間間隔久遠,原爆的角色變得更隱晦、更象徵化。甚至乾脆把原子彈擬人化成為一個人。

▼《阿基拉》幾乎等於《哥吉拉》的重開機版

Photo Credit:twitter.com/tanabotaM78/
除了主角阿基拉之外,大友克洋還藏了非常多關於原子彈的線索:
那些被當成超能力實驗對象的小男孩們正是投在廣島的原子彈——little boy;小男孩之中編號28號的阿基拉,則是引用了來自前輩橫山光輝、和哥吉拉一樣靈感源自核彈的巨大兵器——鐵人28號;「就像原子一樣,阿基拉在萬事萬物中無所不在」這句台詞也意有所指地將阿基拉的力量比做原子。

Photo Credit:twitter.com/poizm/
更微妙的橋段是身體開始出現異狀的鐵雄試圖吞下大量不知名藥丸,企圖控制身體內正在出現的不知名變異。

Photo Credit:博客來
這個吞藥丸的橋段源自於真實歷史:當年未在原爆當中立即死亡的廣島和長崎民眾,倖存之後唯一得到的治療就是大量的維他命藥丸,因為醫療資源缺乏和對放射線危害的知識有限,當時絕大多數日本的醫生根本無能為力。《Nagasaki: Life After Nuclear War 只要活著: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一書中紀錄了美國軍方調查隊對倖存者的調查:「醫護人員在他背上敷滿盤尼西林和硼酸藥膏,替他輸血,注射維他命C、維他命B、葡萄糖。」

「醫生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治療我」已經躺了六個月的受訪者說。

▼狂吞藥丸的鐵雄

Photo Credit:www.pinterest.com/pin/38351034305143221
阿基拉紅同時也是日本文化中用來驅邪除魔、治癒疾病的紅色,所以經常在各種廟宇、神社、神像身上出現。而這個顏色正是起源自對於古人對於疾病的無能為力。

在醫學不發達的古代,日本人將難以治癒的天花擬人化成為皰瘡神。皰瘡神最討厭的就是紅色的物品。所以日本人會幫小孩穿上紅色衣褲,來替很容易夭折的嬰幼兒驅除各種不知名的疾病和惡魔。直到今日,仍有些日本人會在家中供奉代表皰瘡神的紅色錢幣,感謝皰瘡神沒有讓他們一家感染天花。Photo Credit: 神兎研究会
為什麼是紅色?
▼無處不在的阿基拉紅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當時的日本人發現感染天花的人患部如果變成紫色,之後都會快速惡化;而患部發疹變成紅色,則是天花痊癒的預兆。就像那些給予原爆倖存者大量維他命藥丸的日本醫生,紅色的驅邪物是他們知識和能力範圍內唯一能給的安慰劑。

這時候的紅色是從天而降的末日瘟疫,是聽天由命的無能為力。

紅色是失控的力量
「Meta-Man!死在高速電梯!Dynaguy! 起飛的時候勾到!Splashdown!!被渦輪引擎吸入! 不要披風 !!!」《The Incredibles 超人特攻隊》中的Edna Mode衣夫人再三強調。

▼衣夫人:「不要披風!」

Photo Credit:twitter @misham88
最早的披風形式可以追溯到羅馬的軍隊。不同於一般羅馬公民和貴族穿的寬袍子,羅馬軍隊的成員為了標識自己都會穿上或長或短的披風式制服。士兵穿的短披風叫做Sagum,司令官穿的長披風叫做Paludamentum。收到作戰派令的司令官會穿上紅披風領著軍隊在羅馬市區遊行,並在皇帝目送之下離開羅馬城,直到任務結束前都不得再以該裝束回到羅馬。隨著軍隊的權威越來越凌駕元老院,披風的重要性逐漸壓過羅馬公民的寬袍。帝國皇帝開始以紫色披風象徵自己的權威,並且禁止皇帝以外的其他人使用紫色披風。

▼《神鬼戰士》中的紅披風
ⓒ Gladiator (2000).
除了像羅馬軍人一樣威風凜凜之外,超人之所以穿上紅披風其實是出自一個實用的理由:
加上披風才能讓漫畫的讀者分辨超人其實是在飛行而不是在墜落。因為一開始的超人漫畫設定並沒有含飛行能力,而是讓他可以一口氣跳超高,後來因為這個跳來跳去動作在動畫中呈現起來有點不太帥,漫畫家才替超人升級了飛行模組。有了披風,漫畫家才有辦法具體描繪超人的物理性質——飛行、慢動作、移動方向等等。而把披風設計成純紅色則是純粹為了印刷方便。

▼超人的紅披風
Photo Credit:[email protected]
和超人以及羅馬軍人一樣,《阿基拉》中的鐵雄開始穿上紅色披風是象徵他得到的新力量,新權威。但這個新權威很快就失控。

大友克洋幫鐵雄披上紅披風,也在用沿用暗喻他正是以紅色太陽為象徵的日出之國——日本。

Photo Credit:twitter @NoonyHikari
《阿基拉》電影開始製作的1986年,正是日本獲得怪物般瘋狂成長的超能力的泡沫經濟起點。鐵雄這個角色反應了日本人對自己的剛剛意外獲得的超能力感到興奮、驕傲,但同時又不安、恐懼的複雜心理。而《阿基拉》最後的結局也預言了日本經濟隨後的泡沫化崩潰情景。

▼鐵雄的紅披風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阿基拉》本身就是泡沫經濟的產物。
主要投資人講談社總計募得史無前例的11億日圓製作預算,使導演大友克洋可以動用超過70位動畫師不眠不休地工作,完成783個場景、2212個鏡頭、總計超過16萬張賽璐璐片。動畫師完全用手繪在不同的賽璐璐片中完成一個畫面的前景、中景和近景,最高紀錄一個畫面有高達9個手繪圖層。這些不計工本的製作方式是整個日本電影史往前、往後都很難見到的瘋狂豪賭。

Photo Credit:Blackhookpress
一年半後,日本股市開始狂瀉,讓許多日本人的資產瞬間變成烏有。日本經濟重心——東京就像被瘋狂膨脹的阿基拉蹂躪過的奧運會場一樣,處處都是泡沫化的殘跡。

ⓒ 東宝/STEAMBOY製作委員会
幾年後,大友克洋野心勃勃的下部電影《Steamboy 蒸氣男孩》籌拍只能在泡沫化的日本經濟殘局中到處撞牆,花了將近十年才勉強籌到需要的資金。

所幸,當年被《阿基拉》打開的西方市場大門仍然在接下來數十年持續庇蔭日本動漫產業,最高峰光北美市場一年甚至可賣得3.75億美元的日本動漫DVD。

這時候紅色是力量,是失控的力量,有時候也是建設的力量。

▼紅色是失控的力量
ⓒ1988マッシュルーム/アキラ製作委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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