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雅嘎怪談:John Wick 的前世其實是湯婆婆?

「小鬼,讓我火大的理由不是你幹了什麼荒唐事,而是你選的對象。」
「他誰啊?就他X的無名小卒?!」
「他X的無名小卒全名叫做John Wick。以前是我們組織的合作對象。 大家私下都稱呼他......芭芭雅嘎(Baba Yaga)。」

《John Wick 捍衛任務》中的俄羅斯黑幫這麼形容令他們聞風喪膽的對手John Wick。芭芭雅嘎這個俄羅斯傳說人物到底是何方神聖可以如此讓人害怕,甚至被俄羅斯人用來當成惡夢的代名詞?這號人物又有什麼魔法能夠騎著掃把橫越千里,多次飛入宮崎駿的動畫電影中?

▼大家私下都稱呼他芭芭雅嘎。

▇ 從俄羅斯來的虎姑婆

芭芭雅嘎其實無所不在。除了出現在《捍衛任務》的對白中,漫威電影《Ant-Man and the Wasp 蟻人與黃蜂女》對話中也曾用芭芭雅嘎來形容來無影去無蹤的反派角色——幽靈,而去年重開機版的《Hellboy 地獄怪客:血后的崛起》甚至直接把芭芭雅嘎升格為第一反派,和地獄怪客正面交手。
芭芭雅嘎究竟是哪來的何方神聖?

▼和地獄怪客正面交手的芭芭雅嘎。


▼地獄怪客原作中的芭芭雅嘎。

《John Wick: Chapter 3 – Parabellum 捍衛任務3 全面開戰》中,John Wick為了向觀眾暗示芭芭雅嘎傳說的起源,特地找到一本名為《Russian Folk Tales 俄羅斯民間童話》的書。這本書是有「俄羅斯格林兄弟」之稱的俄羅斯學者Aleksandr Afanasyev在1855年到1867年之間完成的童話故事集,洋洋灑灑八大冊刊載了他多年來從民間搜集的六百多個故事。John Wick打開的那一頁是一個非常類似灰姑娘的芭芭雅嘎故事——「美麗的瓦希莉莎(Vasilisa the Beautiful)」:

親生父親出遠門做生意之後,小女孩瓦希莉莎被壞心腸的後母送去危險的森林裡尋找火種,好險瓦希莉莎有生母臨終前留給她的魔法娃娃一路保佑她,並引導她找到傳說中掌管火的女巫——芭芭雅嘎。
膽大心細的瓦希莉莎完成了芭芭雅嘎指定完成的好幾個不可能的任務(比如一個晚上把芭芭雅嘎的小屋打掃乾淨或是把混在沙土裡的小麥粒全部挑乾淨),也因此逃過了任務失敗就會被被芭芭雅嘎吃掉的驚悚下場,最後順利得到火種,並平安逃離芭芭雅嘎的恐怖小屋。

終於回到家之後,瓦希莉莎便用火把一直想置她於死地的後母和壞姊姊們燒成灰燼(!!!),並和總算從遠方回來的父親一起過著快樂的日子。

這個混合了虎姑婆和Hansel and Gretel糖果小屋情節的故事,只是千變萬化的芭芭雅嘎傳說的其中一個版本。

▼世界知名的俄羅斯名俗、兒童插畫畫家Ivan Bilibin(伊萬·比利賓)於1900所繪製的芭芭雅嘎

千年以來芭芭雅嘎廣泛出現在俄羅斯、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斯拉夫語系國家的民間傳說中,總是住在森林深處的她經常誘騙小孩,將他們洗乾淨之後吃掉。考古學家甚至在烏克蘭、克里米亞一帶的神廟遺址中,找到了原始壁畫,描繪帶著張牙舞爪髮型的芭芭雅嘎正在誘拐小孩進到她那棟以長著雞爪聞名的恐怖小屋中的畫面。

▼芭芭雅嘎的原始壁畫


學者認為芭芭雅嘎的故事就跟所有的女巫傳說一樣,原本是出自對於部落中的年長女性的尊敬。這些老太太因為兒女已經長大成人,而開始有空照顧部落裡的其他人——比如別人的子女、生病的人、甚至是重病將死的人,因此被族人視為掌握生死秘密的智慧長者。稍後,這些老太太的形象因為宗教信仰的扭曲,逐漸被與巫術、詛咒等害人事物畫上等號。

這些女巫故事就像是進行了上千年的喝水傳話遊戲一樣,在不同國家出現名字不太一樣、情節差一點點的變形版本,甚至可能一路傳到東方的日本。Baba一詞在俄文和日文中都是老太太的意思,說不定不是巧合……

▼John Wick正好翻到「美麗的瓦希莉莎」這一頁

▼「美麗的瓦希莉莎」的插圖

▇ 三殊川邊的無臉男

《神隱少女》中的湯婆婆Yu-baba身上有太多Baba Yaga的影子:

她們都是長相醜陋、鼻子尖尖的老太太,不僅都熟悉各種法術,也都養著巨大的baby(雖然被Baba Yaga稱作baby的其實是她養的爬蟲類寵物),而且都會用鳥來作為分身;她們都用食物來引誘無辜的路過者,最終目的是使喚他們替自己工作,或是不聽話的時候殺來吃掉;她們的房子經常都在河邊,所在位置都是介於人間與冥界之間的邊緣地帶;房子本身都帶有一點魔法,嚴格說也都是一間湯屋(畢竟Baba Yaga會在吃掉小孩之前強迫他們洗澡)。

值得注意的是Baba Yaga傳說中的道德雙重性在《神隱少女》的湯婆婆身上無所不在:Baba Yaga的故事經常是關於「轉大人的成年禮」的議題,而這名恐怖的女巫其實經常是在幫助故事中的男孩/女孩通過嚴酷的考驗以便從「童年」跨到「成年」,並且總是遵守承諾讓達成任務、通過關卡的孩子得到獎賞或是平安走出小屋回到自己家裡,就像前述的「美麗的瓦希莉莎」情節一樣。這個敘事結構簡直就是《神隱少女》整部電影的故事大綱。

▼湯婆婆和她的寶貝


芭芭雅嘎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壞人,或是處好壞之間的模糊地帶讓人無法捉摸。但也有另外一些故事裡頭同時會有好的芭芭雅嘎和壞的芭芭雅嘎存在,就像湯婆婆和錢婆婆之間的關係一樣。比如「芬尼斯鷹的羽毛(The Feather of Finist the Falcon)」故事中,主角的冒險過程會得到了好幾個不同的芭芭雅嘎的提示和幫助,協助她打敗最後的大魔王,並找回失去的真愛——芬尼斯。

《神隱少女》的導演宮崎駿或許是有意識地引用了芭芭雅嘎的故事(畢竟他幾年後還為吉卜力美術館製作了另外一個真的有芭芭雅嘎角色在裡頭的動畫短片)。但即便宮崎駿可能從來沒有想到芭芭雅嘎,仍有可能是在下意識中默默受到芭芭雅嘎的法力影響:

有些人認為《神隱少女》中的湯婆婆靈感來源是日本傳說中奪衣婆。奪衣婆本身是佛教傳入日本之後與日本民間信仰混合而生的產物,她被認為是駐守在亡者必經的三途川(也就是華人稱的奈河)上的神靈,負責把亡者的衣服脫下來掛在樹上,藉以判定他生前為惡還是為善。

奪衣婆(Sanzu no Baba)也可以被視為一種芭芭雅嘎的變形,同樣住在河邊,同樣作為人間與冥界的守門人,也同樣主宰了何去何從的命運決定。

更有趣的是三殊川邊還有另外一個特殊角色扮演著串連芭芭雅嘎和《神隱少女》的奇妙作用:

日本傳說中,還沒有供養父母就夭折的小孩死後必須在三殊川邊不斷地用石頭堆成寶塔,然後不斷重複被餓鬼推倒,變成一個永無止盡的薛西佛斯懲罰。然後慈悲的地藏王菩薩會出現在河邊,用自己的法袍庇護這些早夭的小孩,指引他們一條明路。這個角色的作用形同「美麗的瓦希莉莎」中的魔法娃娃,也等於《神隱少女》中的無臉男。他們在故事中都在幫助主角逃脫湯婆婆永無止盡的奴役。

▼扮演關鍵引路人角色的無臉男

▇ 長著雞腳的移動城堡

宮崎駿後來在《霍爾的移動城堡》中又一次或許有意識、也或許無意識地再改編了一次Baba Yoga的故事。

《霍爾的移動城堡》的原著作者、英國奇幻小說家Diana Wynne Jones本身就是個芭芭雅嘎迷。芭芭雅嘎除了以本名出現在她的中篇小說《The Game》中之外,也以另外一個差一點點的化名Bella Yaga出現在《Earwig and the Witch 蜈蚣與女巫》故事中。她的小說處女作《Wilkins’ Tooth 威爾金斯的牙》中則是用另外一個baba的同義詞biddy來形容一個有魔法的老太太。

▼長了腳的霍爾的移動城堡

芭芭雅嘎本人可能沒有現身在《霍爾的移動城堡》故事中,但明眼人幾乎一眼就可以認出來移動城堡本身就是芭芭雅嘎的小屋:

芭芭雅嘎的小屋是活的,屋子底下長著巨大的雞腳,可以自由來去到處遊走。因此除非你有什麼羽毛、娃娃之類的魔法道具引路,任何人都很難找到這棟永遠在人間與異世界邊緣遊走的小屋。找到小屋的人還必須說出正確的咒語,它才會面朝著你彎折自己的雞腳,讓你可以踏入小屋當中。

雖然老太太本人沒有現身故事中,但《霍爾的移動城堡》中實際控制城堡的火魔法西卡本人也有幾分芭芭雅嘎的味道。前述的「美麗的瓦希莉莎」中已經提到芭芭雅雅嘎本身就控制火的力量的巫師,而且她平常就跟法西卡一樣睡在火爐上的鍋子裡。

和宮崎駿電影中討人喜歡的城堡樣貌不太一樣的是,傳說中的芭芭雅嘎小屋其實是個充滿惡意的怪物:窗戶就是它的眼睛,用尖銳的牙齒做成的門鎖就是它的嘴巴,一邊嘎茲嘎茲地用雞腳移動,還會一邊在地下留下恐怖的血痕。它周邊的護欄是用人骨做成的,骨頭上還有雙眼會發光掃射四週的骷髏頭當成裝飾,而且芭芭雅嘎總會留下幾根骨頭沒有擺上骷髏頭,因為她正在等你脖子上的人頭來補滿空位。

最終,不論《神隱少女》、《霍爾的移動城堡》或是其他宮崎駿電影,還有各種各樣芭芭雅嘎童話的版本,都具有差不多的寓意:

不論前方的路看起來多麽可怕、多麽危險,你都必須仰仗直覺,遵從智慧長者的指引,勇敢穿過那個「童年」與「成年」之間的異世界,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

▼驅動移動城堡的火魔法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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