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肉人最愛吃的牛丼,與《金肉人》作者的恩怨情仇史:無情、欺騙、冷漠的紅牛頭碗公


牛丼,大概是日本庶民美味裡除了拉麵之外,最受男性歡迎的品項。甚至對於上班族來說,牛丼也許比拉麵還受歡迎。原因很簡單,在炎熱的夏天,扒飯比起湯湯水水的拉麵還能更快吞落肚內,大量的肉片、重口味的醬汁,能帶給企業戰士們一天的活力。


當然,也能帶給摔角手贏得下一場勝利的活力——日本最有名的摔角手來自漫畫書頁裡,他是金肉人。身為 80 年代《少年Jump》上的台柱漫畫連載主角,80 年代的孩子們都知道,金肉人愛吃牛丼、他還愛唱牛丼之歌,但孩子們不知道的是,《金肉人》與牛丼的恩怨情仇,到他們自己有了孩子之後,仍然糾纏難解。

▼金肉人

日本連鎖牛丼店是支撐外食市場的重要支柱,其中,來自大阪的なか卯,算是最特別的存在。なか卯在牛丼歷史裡起步較晚, 1974 年開始經營第一家牛丼店。但與最老牌的吉野家、或是在吉野家的成功之後成立的松屋不同,後進者的なか卯有著大阪商人的靈活氣質,只賣牛丼是比不上這些老前輩的,なか卯很快地引進了親子丼、豬排丼等等其他類型的餐點,以多樣性招攬喜新厭舊的客人們。很快地,單單在關西大阪地區,なか卯便站穩了市場地位。

▼なか卯

對年輕沒錢的漫畫家們來說,價廉物美(而且填得飽肚子)的牛丼,當然是每日維生的重要燃料,對「蚵仔煎」(ゆでたまご)這對漫畫家搭檔來說,當然也是如此。蚵仔煎,其實是由性格較外向的編劇嶋田隆司、與內向的漫畫家中井義則組成的。這對小學同學早在國中時期,就開始編劇作畫。他們的搭檔名 ゆでたまご 是「水煮蛋」的意思——中譯的蚵仔煎很明顯是個美味的誤會;國中二年級的作品《拉麵店トンやん》(ラーメン屋のトンやん)還拿了漫畫獎——說也奇怪,蚵仔煎的創作生涯似乎都與食物有關,而牛丼進入金肉人的生命,似乎就是必然的宿命。

▼蚵仔煎:編劇嶋田隆司(左)、與繪者中井義則(右)


80 年代的漫畫,是少年漫畫史上最有冒險精神的先鋒。幾乎每一套經典的 80 年代少年漫畫,都做過破天荒的類型顛覆:《七龍珠》原本是奇幻冒險漫畫,後來變成了格鬥漫畫;《魁!男塾》原本是富有喜感的荒唐喜劇,後來變成血淚交織的超能力大對決。《北斗神拳》、《機動警察》、《古靈精怪》都做過這類改頭換面的轉型,《金肉人》也是如此。

▼一開始是搞笑風格的《金肉人》

與我們熟悉的壯烈摔角格鬥大戰不同,《金肉人》的開場是不折不扣的搞笑漫畫,後來來自金肉星的笨蛋王子,才慢慢變成了打斷牙齒和血吞的硬漢摔角王。但在他從屁孩轉變為男人的過程中,なか卯牛丼永遠在他的身邊,なか卯是他的仙豆、萬靈藥與王大人,無論受了多重的傷,一碗牛丼吃下去,馬上滿血復活。

▼漫畫裡的金肉人喜歡なか卯牛丼

《金肉人》漫畫立刻成為全國孩子們的聖經,很快的 3 年後,1983 年《金肉人》電視動畫上檔了。但是,當金肉人振翅高飛的同時,這時牛丼市場卻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諷刺的是,《金肉人》漫畫由搞笑風格,轉為招式五花八門的格鬥競技風格,是從漫畫第 3 集開始的,而在第 3 集出版的 1980 年 7 月 15 日那一天,東京地方法院敲下了法槌——牛丼界的創始元老吉野家,因為企業過度膨脹、以及為節省成本而偷工減料,因此累積了 120 億日圓負債,就在這一天,吉野家向法院申請了倒閉。

▼向顧客解釋倒閉狀況的吉野家公告


因此,當牛丼超人,不對,是金肉人準備登上電視螢幕之前,吉野家便急迫地聯繫製作動畫的東映,希望能夠贊助《金肉人》動畫,並且讓吉野家象徵的紅牛頭碗公,出現在劇中金肉人的手上。就這樣,當全國孩子們看到牛丼超人在電視上開心進補牛丼時,他們看到的是暗地裡已經風雨飄搖的吉野家牛丼,而不是尚未全國展店、而且在漫畫裡已經出現好幾年的なか卯牛丼。很明顯地,全國崇拜金肉人的孩子們,除了在下課時對同學使出「金肉buster」絕技之外,就是放學後趕快去吉野家來碗牛丼,這樣才能證明你對金肉人的愛有多深。

▼動畫裡的吉野家牛丼

也許你會說,為什麼なか卯不盡快搶下《金肉人》的贊助權?首先,なか卯當時仍然是很年輕的連鎖餐廳體系,而要贊助一部電視動畫,未必是全力經營牛丼市場的なか卯會有興趣的目標,況且,贊助的廣告費金額也不小,把這些錢拿來展店,順勢搶奪正在崩潰的吉野家地盤,說不定還是比較划算的選擇。

無論如何,吉野家成為了金肉人的新歡,也成為了全國觀眾的新歡,在吉野家後來遞交的企業重生報告裡,明確地寫著,由於動畫置入廣告的幫助,為吉野家的復活貢獻了大量的助力。事實如此,明眼人都知道,吉野家贊助金肉人的意圖昭然若揭,蚵仔煎編劇嶋田隆司就說過,「吉野家根本就不是《金肉人》真正的贊助商,他們只是花錢宣傳藉以重建企業而已。」可以說,蚵仔煎已經與吉野家結下了樑子。

▼動畫裡的吉野家牛丼

1987 年,趁著日本泡沫經濟的「日本錢淹腳目」風潮,吉野家成功地還完了 100 億日圓的債務,宣佈重生成功。1999 年,作為謝禮,吉野家主動聯絡了出版社,提供了印著蚵仔煎名字的「貴賓碗公」給蚵仔煎,讓他們只要拿著這個冠名碗公,隨時到吉野家任何一家分店,都可以要求免費吃到飽。這聽起來,似乎有那麼一點點誠意——未來數十年的伙食費等於自此免單啊!但說歸說,編劇嶋田隆司與繪者中井義則倒是一次都沒有用過,畢竟蚵仔煎那時也已經不是苦哈哈的窮小子了……問題是,更扯的還在後面。

▼吉野家做了很多這種特製冠名碗公


後來的日本綜藝節目,好奇傳說中的「吉野家吃到飽」貴賓卡是不是真的,特別邀請了嶋田隆司到實際的吉野家店面「刷個卡」。結果……店員們似乎根本不知道有這件事。就在攝影機鏡頭下,拿著貴賓卡要吃到飽的嶋田隆司,看起來好像失手的詐騙集團,這讓嶋田徹底感覺被羞辱與被騙了。他是這樣說的:「綜藝節目要拍攝時,已經事先通報店員蚵仔煎已經要來了,店裡的客人們也全都安排為吉野家的員工了,結果開拍的時候,大家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沒法免費吃到飽的模樣……我好生氣,吉野家根本是恩將仇報!

▼綜藝節目片段:


2008 年,蚵仔煎準備慶祝《金肉人》誕生 29 週年——「29」在日文唸起來與金肉人的「肉」同音。而慶祝活動當然要與某家牛丼店聯手辦促銷嘍,而金肉人舉起的碗公是……現在在台灣也有許多分店的すき家牛丼碗公!

▼在台灣也越來越多的すき家

當29週年活動即將舉辦前,出版社集英社邀請了吉野家一起辦活動,卻得到了這樣的回音:「我方覺得沒有什麼好慶祝的啊」。而相反地,すき家高高地舉起了手。他們表示,自己與なか卯是企業聯盟的關係,有賴於《金肉人》漫畫與なか卯的深厚關係,すき家願意為已經不再專營牛丼的なか卯參與這次的活動。於是,當《金肉人》誕生紀念活動開跑時,すき家的店面掛起了大大的金肉人廣告、電視上也出現了促銷廣告、すき家的折價券上也印著金肉人的模樣。

▼金肉人祭:左上角印著すき家與なか卯合作

不知道背後因由的粉絲們,一時間陷入了巨大的憤怒:「すき家竟然砸大錢搶走了吉野家的贊助權!」事實上,這 20 年來,すき家已經成為了日本牛丼市場的最新霸主,西瓜偎大邊是自然的推論,很多人以為是《金肉人》背叛了長年的合作夥伴吉野家,在網路上燃起了一片公幹。而已經被「恩將仇報」不只一次、還是兩次的編劇嶋田隆司,決定一次把真相公開到底。這場網路炎上大火瞬間快速地轉變風向,讓已經又再度背負大量債務的吉野家,再次面臨一場網路風暴。

▼連被誤會的すき家都出面為吉野家打圓場


事後,嶋田隆司應該知道這起事件,為吉野家帶來了非常慘痛的實質教訓。他也在網路上改口,希望大家不要討厭吉野家,請大家記得金肉人愛吃牛丼的模樣就好,試圖化解這場贊助風暴。

但是,自此之後,所謂的忠誠金肉人迷,對吉野家都難免避而遠之。對他們來說,吉野家一而再、再而三,三次對蚵仔煎與金肉人的無禮舉動,已經讓他們決定,讓金肉人恢復活力的牛丼,絕對不可能是那碗紅牛頭碗公的牛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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