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荒木飛呂彥大人這麼威!《JoJo的奇妙冒險》連載30年的五大魅力根源

90 年代,台灣有大量的日本盜版漫畫,儘管這對日本辛苦創作的漫畫家很不公平,但同時也幾乎讓各式各樣的日本漫畫湧進台灣。不論《七龍珠》或《機器娃娃》這樣有趣又刺激的少年漫畫,連一些畫風驚奇的作品也得以問世——《強人陣線》就是其中之一。
Photo Credit:forum.gamer.com.tw
這是一部奇妙的冒險故事,開頭宛如布萊姆史托克的小說《吸血鬼》(Dracula),一位青年與他親如手足的朋友陷入了詭異的對立處境:貪婪又有野心的迪奧,暗暗忌妒喬斯達家長子喬納森幸福的人生,同時他獲得了石鬼面的力量,成為了吸血鬼。而因此喪父的主角喬納森,向高人學習了「波紋氣功」,最終兩人對決。
▼ 波紋氣功


無論從哪個角度,那時我們知道的《強人陣線》都是怪漫畫。它的線條紊亂,而角色肢體姿勢詭異,更難讓人看清楚角色是不幸全身骨折、還是正擺出招式準備發功——請原諒盜版時代的漫畫書印刷奇差無比。即便《七龍珠》裡龜派氣功炸出滿畫面粉塵,都沒有《強人陣線》那麼令人視覺錯亂

但是,這些我們都能擺一邊,我們後來被迫改叫《JoJo冒險野郎》、又過了幾年再改稱《JoJo的奇妙冒險》的 《強人陣線》(簡稱《JoJo》),單單在 1987 年推出的第一部《幻影血脈》(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第一部還有個名字),與同時代的少年漫畫相較,真是怪得鶴立雞群。
▼ 「生命磁氣」到底是什麼...

石鬼面與「我不當人類啦」是最容易理解的部份, 80 年代的恐怖電影風潮裡,多得是肉體變異類型作品,一張像蜘蛛般爬行、還能緊緊勾住臉部吸血的面具,我們已經在《異形》裡被嚇到司空見慣。但是,波紋氣功又是什麼?這不是來自宇宙能量、也不是機械改造,波紋氣功的能量根源,來自於你我都會的呼吸。
『我不當人類啦~JOJO-----!!』在《鬼滅之刃》推出的 30 多年前,《JoJo》就在提醒讀者一定要記得呼吸。呼吸誰不會,《JoJo》說練好呼吸,你就能打碎青蛙趴著的石頭而不會打碎青蛙。當然我們呼吸了十幾年,從來沒辦法使出什麼氣功,但波紋氣功極力強調呼吸的重要性,被打得七葷八素的主角,只要穩住呼吸就能回血八成。這麼輕鬆簡單,好像在強調你我都有可能下一秒就打通任督二脈、徹底地人人有功練。
▼ 經典場面『隔青蛙碎大石』


正邪對決是少年漫畫的日常,邪不勝正是少年漫畫的公式,而如果正不勝邪呢?通常正派身亡一定是意義重大、一定要是情感高潮橋段(「再見了天津飯」)、不然就是處理前男友時間(「飲茶!!!!」),而主角如果身亡,那只不過是到地獄/天堂進行校外教學,很快又會再回歸。但《JoJo》不同,迪奧被打敗了這很正常,但喬納森也死了,這一點都不《少年Jump》、反而更像恐怖電影...
▼ 《幻影血脈》結局

恐怖電影裡多得是Bad Ending。而《JoJo》第一部還不是普通的恐怖電影,它更像《突變第三型》(The Thing)——勝利的喬納森竟然被只剩一顆頭的迪奧偷襲致死,飛在空中的迪奧頭部伸出了許多肉芽,如繩索般縛住喬納森的頸部,準備「舊身裝新頭」...
▼ 迪奧的頭與《突變第三型》

▼ 主角測試隱藏於夥伴中敵人的場景,也頗有向《突變第三型》經典的血液測試場景致敬的感覺。


提醒你一下,《JoJo》是一部 1987 年開始在《少年Jump》上連載的少年漫畫,儘管我們說過,80 年代是全球的恐怖文化爆發浪潮,許多日本漫畫都要加上恐怖元素,但是,在《少年Jump》上出現這種人頭蜘蛛、眼球射房水的作品,還是難以想像。《JoJo》第一部看得出來深受原哲夫的《北斗神拳》影響,時常有一拳爆頭爆體的血花表現,但那種肉體獵奇比起《JoJo》來說,實在太簡單粗暴了,《JoJo》是會讓少年們做惡夢的少年漫畫。
《JoJo》初期頗有《北斗神拳》風格

如今你能在 instagram 上,看到可愛活潑的少女擺出模仿《JoJo》角色奇異站姿的「JoJo立」,但是認真說起來,連載超過 30 年、單行本超過 120 冊、而且還在連載的《JoJo》,至今多達八部的故事裡,雖然每一部作品類型欄裡的資訊多少有些不同,有些是「運動競技」、有些是「格鬥」、有些是「冒險」,但這八部故事共通的要素只有一個,就是「恐怖」。
早期的《JoJo》還能看出仿效經典恐怖電影的影子,但是隨著作者荒木飛呂彥的說故事技巧越來越純熟,你能發現那些恐怖元素被細分、顛覆、然後被植進《JoJo》的各個角落。
▼ 這張全家模仿JoJo立的全家福照片,是「八王子經濟新聞」全年度點閱率最高的照片

你能看到肉體變異元素仍然是《JoJo》恐怖氣氛裡的重要關鍵:第五部《黃金之風》的主角喬魯諾,他的能力是「給予物體『生命』」,能讓牙齒變成水母,能讓手機變成飛魚;第六部《石之海》裡,人體會長出花來,那些詭異的花朵會由口中與眼睛不受限地長出。當年瘋迷《強人陣線》的少年少女們,如今可能都生出瘋迷《鬼滅之刃》的孩子了,但我們看到這些透出詭異美感的畫面時,往往錯覺自己瞬間變回那個會做惡夢的青春時期。
漫畫裡角色被打到吐血不稀奇,被打到眼珠噴血可是很獵奇。


但是,荒木飛呂彥如果只是拆解這些隨手可見的恐怖電影元素,那麼《JoJo》也只不過是一部優秀的膺作罷了。《JoJo》的美並不僅僅是畫面上的,它的劇情架構與角色形象,都符合荒木心中嚴格遵守的五項標準,他曾在評斷懸疑電影時說過,「能夠在這五項條件之間取得完美平衡的作品,通常都是優秀的經典作品」。這也許有點自吹自擂,但在 30 年後,重新審閱《JoJo》的故事就能發現,這套少年漫畫一直滿足這五項條件。

▼ 《JoJo》作者荒木飛呂彥
根據荒木在《超偏愛!電影鐵則》一書裡提到,第一項條件是:「謎」。
按照他的說法,殺人案一定有個神秘犯人;有外星人或幽靈的故事最後一定會揭曉他們是否真的存在;品行端正的政治家為何突然貪污?貧賤的女性為何戴著豪華的珠寶?這背後都有一個謎,會令讀者好奇、令讀者著思、進而令讀者自動進入了你的創作世界,只為了找出最後的謎底。
而《JoJo》裡到處是謎:石鬼面是什麼?老闆的真面目是什麼?迪奧的替身祕密是什麼?神父的計畫是什麼?

▼ 動畫裡這一幕更加詭異

這些謎題通常得花上一整部連載的時間,讀者才會知曉最終的謎底。鋪設謎題並不是大不了的劇情設計,但是《JoJo》的謎題卻著實難解,不是妳讀到開頭就能猜到結局的等級——當我們知道神父最終「上天堂」的計畫代表著什麼,那除了震撼,也難免再也很難對其他所謂的「少年漫畫大結局」感到驚愕。

▼ 全系列裡志向最崇高(全人類上天堂)的反派

第二項條件是「能與其共感的主角」。
簡單說,就是設定一個讀者能認同、進而能同情、讀者在理性與感性面上都能理解角色動機的主角。儘管所有讀者未必都能理解《JoJo》當中奇詭的替身能力邏輯,但是每一部《JoJo》漫畫裡的主角動機,都極為單純合理:喬納森為了報父仇、喬瑟夫是自身難保、承太郎是為了救母、徐倫是為了救父、仗助則是他們之中最有正義感的一位——他只是想要維護鄉里的和平,真是位小小好警察呢。

▼ 決心保護家鄉與老媽的不良少年
第三項條件是「設定的描寫程度」
這代表著作者是否能描寫足夠細膩的世界觀細節,足以說服讀者相信其中發生的不可思議故事。荒木認為,以學校或是家庭等等讀者熟悉的日常生活作為作品背景也可以,但是如果設定一般人不清楚的專業領域世界,像是日本人不清楚的美國社會(第七部《飆馬野郎》)、像是義大利黑幫(第五部《黃金之風》),這種「異世界」也可能反而引發讀者的好奇心——回扣到第一項條件——讓讀者更容易有興趣理解這些他們不清楚的世界邏輯。

▼ 罕見描寫大西部題材的《飆馬野郎》

▼ 荒木飛呂彥出道成名作、第20屆手塚獎準入選作品 - 《武裝樸克》(武裝ポーカー)也是以西部為主題。

第四項條件是「奇幻」
荒木認為讀者對有著妖精或怪物的異世界,都會抱著「憧憬」,這種憧憬來自於與正常世界的巨大差異,在異世界裡可能有完全不同的邏輯,即便不是我們一般稱呼有著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像是有著飛車追逐、超級英雄的世界,荒木也認為這滿足所謂「奇幻」的條件。

而《JoJo》當然符合奇幻的條件,「替身」這種超能力設定並不稀奇——它其實更像陰陽師所使用的式神。但是,這些替身能力卻匪夷所思,甚至擁有自己的發動條件與運作邏輯:《飆馬野郎》與《黃金之風》最後大魔王的替身能力,可不像迪奧的替身能力那樣,用「時間暫停」一句話就能交待。
▼ 全系列理想第二高尚(為了國家的繁榮)的反派,擁有最強的瘦身超能力。(左為初期造型,右為連載後期造型)
第五項條件很特別……至少在許多以刺激動作主題為號召的作品裡很少見到,就是所謂的「令人想哭」。
荒木甚至認為,不能讓他想哭的作品,就稱不上是好作品。有趣的是,像是《即刻救援》(Taken)這樣的動作電影,荒木卻認為它的亮點在開場的五分鐘內...沒錯,五分鐘內連恩尼遜的女兒還沒被綁架。但是當荒木看到,尼遜參加女兒 17 歲的生日派對,特地精心準備了卡拉OK機時——如今早就沒有孩子會喜歡卡拉OK了——荒木立刻就哭了。
▼ 《即刻救援》開場
▼ 《即刻救援》(日文片名:96時間)在荒木老師喜愛的懸疑電影排行第三,甚至在朝日新聞上推薦本片,繪製了主角連恩·尼遜的肖像。


因為這場沒有近身格鬥術、沒有飛車追逐的戲,卻奠基了一個笨拙父親的父愛表現:因為爸爸不懂女兒,所以無法討她歡心,但這已經是他最好的表現了;正如當綁架案發生,爸爸沒有求助警察——送禮物時他也應該先問問媽媽就知道了——而是使用自己的能力,不要命地去拯救茫茫人海中的女兒。

▼ 這般靜靜死去的場景,背後是正在開心玩球的孩子們...令人感受到殘酷與無奈

親情描寫容易令人觸動自己的家庭回憶而落淚,但即便是沒有描寫家庭關係的《JoJo》第五部《黃金之風》,讀者也可能會在這部充滿戰鬥的刺激漫畫最後,哭得一塌糊塗:這部結局之後的短篇《命運的士兵》,描繪了喬魯諾等黑幫份子之間比血還濃的情義,以及他們獨特的人生觀,這是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壯烈,而且,這種笑著死亡的犧牲完全是出於自願,其中沒有一絲的無奈與掙扎,這實在很難不讓人為之動容。

能讓讀者感同身受的主角、詳細的虛構世界觀、千奇百怪的替身能力、令人不禁感動落淚的劇情、當然,還有謎,這些就是《JoJo》的「怪」魅力所在。

永遠都有漫畫家能畫出媲美「JoJo立」的奇異角色肢體動作、也不乏有漫畫家能想出更天馬行空的超能力、或是匪夷所思的異世界舞台,但是,荒木飛呂彥如今仍然規律地在《JoJo》的每個漫畫格中,畫著他神秘的「五芒星」,很少漫畫家能像他那樣,讓這五個條件平衡發展,而JoJo們與他們所在的街道,就能自然而然地活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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